可一想到母親遞粥時那平靜的眼神,妹妹踮腳給他蓋被子的小身子,他又動不了。
羞、怒、恨......全堵在胸口,最后變成一股酸水,咽不下去,吐不出來。
他咬牙,把勁全使在掃帚上,恨不得把地掃穿,連自己的傲氣一起埋了。
“喲,這不是王家嫂子?今天不去河邊嚼舌根,改來我繡坊門口轉悠了?”一個冷聲響起。
眾人回頭,沈桂蘭站在門里,手里拿著木尺,眼神像刀,直戳剛才說話最兇的婦人。
王家嫂子臉一白,干笑:“桂蘭妹子說笑了,我就是路過......”
“我這門檻薄,經不起您金口一噴。”沈桂蘭語氣平靜,話卻冷,“沒事就繞著走。不然,您男人在鎮上賒的酒賬,哪天我說漏了,傳到劉屠戶耳朵里,可別怪我。”
王家嫂子臉色刷變,像被踩了尾巴,拉著人趕緊走。
一場鬧劇,三句話壓下。
沈桂蘭沒看沈永志一眼,轉身對徒弟說:“都看清楚,蘇繡關鍵在‘細’。線要分勻,針要走穩。一根絲能分八絲、十六絲,甚至三十二絲。越細,繡出來的東西越有神。”
沈永志僵住了。
他抬頭,看母親在光里捻線的手,看她專注的側臉,心里某個地方,咔地裂了道縫。
這女人,他娘,跟記憶里那個只會燒火做飯、看丈夫臉色的懦弱婦人,完全不一樣了。
她有種他不懂的勁兒,風再大,到她跟前也得繞道。
傍晚,沈永志終于掃完繡坊前后所有雪。
他拖著身子,領了工錢——兩碗熱飯,一碗清湯。
秀薇端著碗跑過來,從自己碗里夾了塊咸菜給他,小聲說:“哥,娘說,今晚你睡柴房。”
沈永志手一緊,碗差點捏碎。
柴房?
他一個讀書人,睡柴堆?
屈辱又涌上來。
但他沒說話,只接過咸菜,低頭猛扒飯。
這頓飯最糙,卻是他第一次,吃出了飯味。
夜深了,雪地泛著青光。
沈桂蘭站在廊下,看著兒子低頭吃飯的背影,眼神很深。
她沒理收拾工具的徒弟,而是望向后山——那里,一縷炊煙正飄進黑天。
柴房里,沈永志冷得一哆嗦,肩頭卻一暖——母親那雙舊布鞋,不知誰塞在他頭下墊著。
他眼一熱,從懷里掏出那份“自立文書”,借著門縫月光,咬破手指,在“不啃老”三個字下,狠狠按了個血印!
月后,后山小屋前。
顧長山已能起身走動,肩傷結了痂。他背著包袱,向阿箬點頭告別。
阿箬站在門口,忽然開口:“你能......帶我出去看看外面嗎?”
她聲音輕,眼神卻亮得驚人。
顧長山腳步一頓。
這些天,他不是沒察覺。她遞藥時的遲疑,燒火時偷看他的目光,還有那幾次欲又止的沉默—是動了心。
他沉默片刻,搖了搖頭:“我有妻子了。等下次,我帶她一起來謝你。”
阿箬沒再說話,只低頭笑了笑,像什么都沒發生。
顧長山轉身下山,腳步堅定。
身后,小屋炊煙緩緩散入天空。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