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騎沖進了涿州城,直接去了州府。稍后州府里就傳來了喊聲:“陛下萬歲!”很快就有小吏出來張貼告示。大家看他喜氣洋洋的模樣,都不禁涌了過來。由于時間緊,所以沒有去弄漿糊。那小吏不知道從哪里弄來的新鮮米飯,直接把告示張貼了出來。貼好告示之后,他回身搓搓手上的米粒,歡喜的道:“陛下的旨意,今年大明各地的糧稅,全都減征一成!一成啊!”那些圍過來的百姓本是來逛街的,大多拖兒帶女,還有帶著媳婦的。連方鴻中都牽著珠珠來逛街。此刻他們祖孫倆就站在前方,方鴻中的眼神不大好,被光亮晃的看不清。方醒喜歡珠珠,所以上次離開涿州之前就建議讓珠珠也學(xué)識字。而方鴻中雖然古板,卻也知道方醒是好意,就親自給孫女啟蒙。等珠珠經(jīng)常被接去北平后,更是跟著無憂一起學(xué)習(xí),識字不說,見識已經(jīng)甩了城中那些官員的女兒一大截。珠珠看著告示說道:“祖父,說是宣德五年的糧稅減一成呢!不聽話的要抓起來,要讓大家都知道這事。”方鴻中一愣,喃喃的道:“整個大明?這太平年月,沒荒沒災(zāi)的,哪朝哪代會減稅?”“果真是少一成?”一個男子抱著自家的女兒問道,周圍的人都神色激動,卻帶著忐忑。免糧稅哪年哪代都有,但原因大多是災(zāi)荒。可大明這兩年風(fēng)調(diào)雨順,年年豐收。宮中的皇帝也沒啥大喜事,為啥要降下這道旨意?小吏的臉一黑,就沖著問話的男子瞪了一眼,等見到那個小女娃被自己嚇到后,又收了怒容,板著臉道:“剛來的文書,現(xiàn)在才到涿州,想來過幾日整個北方都要傳遍了。對,減征一成,至于你等說的緣故,這旨意里也說了,大明年年豐收……對了,還得念陛下的話來著,忘記了忘記了,你們等著啊!”那些百姓都虔誠的等待著,人人面露喜悅之色。等小吏再次出來時,手中拿著一張紙。他很恭謹(jǐn)?shù)呐踔@張紙走到門外,站在那塊石頭上,先按照大朝會的規(guī)矩干咳一聲清清嗓子,然后開始宣讀皇帝的話。“文皇帝當(dāng)年告訴朕,百姓非是水,帝王并非舟。”呃!方鴻中一聽開頭就覺不對勁,而這個水和船的關(guān)系早就婦孺皆知,所以身后有些人在嘀咕著。“百姓是土地,而帝王和官吏就是栽種者。”“日出而作,日落而歸,敬畏賜予我們食物的土地,這才是帝王和官吏們該做的。”聽到這里,那些懂了的百姓都有些震驚。百姓是土地,君王和官吏要敬畏土地,這是什么比喻?這個……方鴻中覺得這話若是從旁人的口中說出來,說不得就要被當(dāng)場批駁一番。可這是皇帝的話啊!小吏大抵也是有些震驚
,在這里停頓了一下,然后有些惶然的看看在傾聽的百姓,繼續(xù)念誦。“栽種者要謹(jǐn)守本分,切莫去踐踏土地,莫要竭澤而漁,否則那盛產(chǎn)糧食的土地就會裂開令人惶然的巨大縫隙,里面會噴出能融化世間萬物的火焰……”哦!下面突然起了喧嘩。方鴻中有些不安,他覺得這個提法把百姓抬舉的太高了。“這是說要愛惜民力,愛護百姓,不得虐民,否則遲早會倒霉,自食惡果!”下面居然有人在解釋,方鴻中回身看了一眼,恍惚記得那人是學(xué)科學(xué)的。他恍恍惚惚的看著那些百姓。他看到了一張張驚愕中帶著歡喜的臉,而且驚愕在漸漸消散。他看到了一個老人咧嘴大笑起來,嘴里僅存著幾顆細(xì)細(xì)的黃牙,看著丑陋。可那歡喜卻仿佛是從全身上下一起涌了出來,讓人不禁被感染,也變得高興起來。“天氣冷了,過年了,他們是否能穿暖?孩子們能否吃的起飴糖?家中的女人能否去做一件新衣?這些事務(wù)林林總總,朕細(xì)細(xì)思之,夜不能眠。”“這是陛下在掛念著咱們,擔(dān)心咱們能不能穿暖,孩子們能不能吃得起糖……陛下想著這些,晚上都睡不著覺。”那個聲音在用大白話解釋著,漸漸的多了幾人在散播這些解釋。可皇帝的話實際上和大白話也沒什么區(qū)別,在場的大多都能聽得懂。方鴻中看到那個老人的眼里有淚水滑落,然后突然跪下喊道:“陛下萬歲!”那些百姓沒有遲疑,都跟著跪了下去。“陛下萬歲!”小吏被嚇到了,就想跟著跪,就在他的膝蓋剛彎曲時,身后卻傳來了上官的聲音:“站穩(wěn)了,念完。”小吏打起精神,繼續(xù)念道:“要天下人來奉養(yǎng)朕,朕深感惶然不安,所以朕時刻都記著百姓的疾苦。”這還是大白話。“陛下萬歲!”百姓們齊聲喊道。小吏的身體抖了一下,眨巴著眼睛,念道:“朕想了許久,今日凌晨起來時,突然覺得那些思慮都是虛偽的搪塞,所以朕決意,宣德五年,天下減征糧稅一成!”他念完了,可下面的百姓們卻沒了動靜。他茫然的看了一眼,然后震驚,渾身顫栗。那些狂熱啊!無數(shù)張臉上都是狂熱,眼中含著淚,然后歡呼如期而至。“陛下萬歲!”這不是歌功頌德,而是歡呼。歡呼聲從州衙前爆炸開來,然后迅速擴散。等整個涿州城都得知了消息之后,歡呼聲不斷響起。涿州的士紳同樣對下令清理自己一伙人特權(quán)的皇帝暗自憤恨不已,說句難聽的,背地里詛咒皇帝早死的不知有多少人。可此刻他們都只能目瞪口呆的聽著這些歡呼,看著那些狂喜。“陛下萬歲!”一個孩子不知道為啥要喊萬歲,但是看到
大人們都如癡如醉的在高喊著,也就跟著喊。他從一群讀書人的身前跑過,然后就被一個男子抓住了。“爹!”男子一把揪住他,歡喜的道:“走,買肉去。”孩子一聽就樂了,嚷道:“爹,買糖。”“好,給你買糖!”方鴻中也看到了這一幕,珠珠仰頭問道:“祖父,剛才說只給了種地的好處,那些商人在高興什么呢?”方鴻漸心情復(fù)雜的道:“農(nóng)戶有了余錢就會花銷,少說也舍得買些肉,扯幾尺布,弄不好還敢下幾次館子,商人們就能多賺錢了呀!”“祖父,那官府高興什么呢?”“官府?商人的生意好了,官府收的稅就多了,到時候上面就會夸贊他們,所以他們肯定會高興啊!”……見明報來了。作為報紙,它甚至趕在了邸報之前在濟南府發(fā)布了最新的消息。“一成?”沒有人對那些文章感興趣,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皇帝的講話上面。“陛下說了,是原話。”一個科學(xué)子弟在聲嘶力竭的叫喊著。“文皇帝當(dāng)年告訴朕,百姓非是水……”那些臉龐漸漸發(fā)紅,然后歡喜,然后振臂高呼。“陛下萬歲!”歡呼聲在這座泉水之城里到處回蕩著,大明湖畔的歡呼聲也傳到了畫舫之上,那些大過年也不消停,要來尋歡作樂的商人和‘才子’們都紛紛探出頭來,仔細(xì)傾聽。大明湖水波微微蕩漾,潔凈的湖水載著幾艘畫舫在往深處去。“好像……”一個商人在側(cè)耳皺眉傾聽著,說道:“好像在說什么……一成?”這時另一艘船上傳來了喊聲:“是免掉一成的糧稅!”那是‘才子們’的畫舫,可商人們聽到了都是兩眼放光,有人就沖著那邊喊道:“兄弟,是哪里?可是咱們濟南府嗎?”那邊沒人回答,漸漸沉寂了下來。“靠岸靠岸!”商人們坐的這艘畫舫馬上就開始掉頭。那些妓女們正準(zhǔn)備施展本事讓這些豪客心甘情愿的掏錢包,可沒想到居然來了這么一出,于是那臉不用傅粉,直接就白了。還沒到岸邊,有人就聽到了消息,他起身走到船頭,然后回身,負(fù)手瀟灑的道:“諸位諸位,好消息!”“說話!”商人們按捺不住,就罵罵咧咧的讓他說話。“不是咱們濟南府!”“哎!”一陣嘆息后,這個商人覺得惡作劇成功,才得意的道:“是整個大明!”“什么?”這里就有把貨賣到大明各處的豪商,聞就蹦了起來,喊道:“快靠岸!老子馬上要叫人進貨,今年要發(fā)大財了!”“對,趕緊的!”這邊歡呼雀躍,而還停留在湖中心的那兩艘畫舫卻靜悄悄的,如喪考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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