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于在一日午后,他們到達了王都。
王城百姓,早就知道公主要來,巷內巷外全都在議論著此事。
公主的美貌、公主的高貴出生,公主代著大昭前來聯姻……
厚重的城門向兩側打開,中原公主騎馬進入街道,人群歡欣鼓舞,爆發出一陣一陣的歡呼。
公主容色傾城,明艷端莊,身上帶著中原女子特有的典雅,一一行,盡態極妍,絕非奔放的西域女子可比,如同那九天下凡的神女。
街上人頭攢動,情緒高昂。呼林累心潮起伏,振臂高呼!
北涼和大昭世代為友鄰,幾十年來,無數次向大昭請求聯姻,都無功而返。
如今呼林累卻將人給帶了回來,在百姓心中,他就是英雄!
夾道的百姓簇擁著車馬,人群載歌載舞,歡迎公主的到來。
街上水泄不通,一直到午后,姜吟玉才進入了北涼的王庭。
北涼王庭占地廣闊,與中原皇宮是截然不同的風格,墻壁以石頭堆砌成,隨處可見瑰麗堂皇的壁畫。
姜吟玉一身淡黃色的長裙,裙擺曳過石板地上,在女使的帶領下,進入了北涼宮殿。
雄偉的殿門推開,無數道目光,齊齊朝殿門口看來,隨著那二人走近,殿內安靜無聲,甚至可以聽見微微風聲。
呼林累換了一身華服,在長毯上單膝跪下,做大禮道:“呼林累見過王上!”
北涼的老國王,坐在寶座上,頭發花白,眼眶下陷,面容瘦削,聽到這一聲,咧開嘴笑了笑。
他在身邊人的攙扶下,走下臺階。
姜吟玉見到他,屈膝做了個禮。
北涼王混濁的目光盯著她,對著姜吟玉說了一通。
過了會,一胡人才走出來,用漢話道:“大王是說,柔貞公主遠嫁而來,日后便是我們北涼的人了!他向您的父皇表示由衷的敬意!”
姜吟玉回以一笑:“謝過大王。”
她又道:“我父皇同意我和親,是挑中了您的二王子彌舒,可您的親弟弟卻刺殺他,將他丟在了草原。”
她孤身一人,處在這偌大的王庭,聽著周圍所有人說的話,格外的吃力,可哪怕如此,也不能露出一點怯意。
北涼的大臣,將姜吟玉的話轉成胡語給北涼王庭。
呼林累再次下跪,向兄長解釋。
北涼王沉思片刻,看向呼林累,道:“此事確實是呼林累的不是,嚇到了公主。可本王派彌舒去中原時,也沒有答應過他,要將公主許配給他。本意就是讓他將公主帶回來,和幾個兄弟比一比。誰最勇猛,就讓公主嫁給誰。”
“呼林累殺了彌舒,本王也不能怪罪于他,因為他更兇猛,相反若是彌舒殺了他,我的態度也是一樣。”
北涼王不疾不徐地道。
一時間,宮廷上下所有人,都看向殿中央那位遠道而來的公主,等著她開口。
姜吟玉道:“可和親一事,也得尊重我的意見,不是嗎?彌舒是我父皇親定的駙馬,不能隨意更改,
他還沒有死,就在草原上。”
呼林累道:“都一天一夜了,肯定凍死了。”
塞北的草原,夜晚有多寒冷,眾人都清楚。
北涼王道:“事已至此,公主要悼念彌舒,也是之后的事了,當務之急,是盡快將婚典辦完。”
北涼王抬起瘦削的手指,指向右側一排。
“公主,您瞧瞧,我還有幾個兒子,任由您挑選,您喜歡哪一個,就讓哪個娶您,如何?”
姜吟玉側過臉看去,那些王子紛紛微笑,朝她作禮,其中最小的,不過十一二歲的年紀。
老北涼王道:“入鄉隨俗,公主既然來了,也要遵循我們的禮節。女子丈夫死后,就要改嫁給他的兒子,或者兄弟。”
甚至老北涼的幾個兒子,就是他和自己父王的妃子生的。
不待姜吟玉回答,呼林累已經走出來,高聲道:“我愿意娶公主!”
他走到那些王子面前,一一問:“你們想娶中原來的公主嗎?”
眾王子挺直腰背,看著他,無一人回答。
北涼王一眾兒子中,最有本領的便是彌舒,可他的下場是什么?此情此景,誰還敢當出頭鳥?
面對呼林累時,眾王子身子繃住,不僅感受到呼林累的目光,更感受到來自北涼王敲打的眼神。
呼林累走了一圈,得不到一句反對聲,哈哈大笑,到皇帝面前,挺著肚子道:“他們都不想娶公主呢!”
“這可如何是好?”老北涼王憂心地看向姜吟玉。
呼林累的手下走出來道:“公主,五大王上一任大妃因難產去世,我們大王到現在還沒有另娶妃,公主若嫁給他,就能做五大妃了,日后是草原上頂頂尊貴的女人。我們五大王,可正值壯年!”
呼林累上來拉公主的手,道:“公主愿意嫁給我嗎?”
姜吟玉將手從他手中抽出,道:“我的嫁妝還沒有到,我的奴仆全在大昭,現在談論婚典尚且還早,等嫁妝到了再說。”
姜吟玉有意拖延時間,北涼王自然清楚。
他笑道:“可以,送公主回去吧。”
大殿的門打開,陽光照進來灑在地毯上,姜吟玉轉身往外走。
人退出去后,北涼王將呼林累留下,到內庭說話。
老國王低聲問:“彌舒有功,他是我最愛的大妃生下的孩子,你怎么能傷害他?”
呼林累道:“可哥哥你不是已經答應將王位傳給我了嗎?彌舒留著,回來要娶公主,到時候我怎么辦?你愛我不是勝過愛彌舒嗎?”
北涼王指著他罵,過了會,氣喘吁吁坐回位子上,哀痛的目光望著外面,“我對不起大妃啊。”
呼林累嘆息一聲:“彌舒是我看著長大的,我也舍不得,可怎么辦,人我已經殺了,婚禮不能再拖了。萬一送嫁妝的中原人到了,公主和他們訴苦,要將這事傳信告訴中原皇帝怎么辦?”
北涼王手撐著額頭:“你說怎么辦。自己做的事自己解決。”
呼林累走到北涼王身邊,彎下腰,貼著他耳朵。說了幾句悄悄話。
沒一會,北涼王面色松動,擺了擺手,“就按你說的辦好了。”
呼林累說的是:先將事辦成了,強娶了公主,哪怕到時候中原人來了,也束手無策。
一個和親公主而已,對大昭來說,就是一枚棄子,他們手還能伸這么長,來管北涼?
中原人最道貌岸然,講究禮數,等婚典一成,公主嫁了他,懷了他的種,哪怕想回去也不能了。
呼林累轉身,笑著往外走。
這事拖不得,越快越好,明日就是他和公主的婚典。
太陽西落,夜晚,王廷的一處宮室。
窗門緊闔,燈燭搖晃,姜吟玉坐在床榻邊緣,空氣彌漫著刺鼻的膻腥味。
北涼的一切對她來說都格外的陌生。
她不敢入睡,抱膝坐在床榻邊緣。
過了會,她走到鏡子前,將姜曜寄給她的那封信偷偷拿出來看。
一個個字眼跳入她的眼簾,她的嗓子仿佛被攥住了,幾乎不能呼吸。
在信上,他沒有問她為何要背著他離開,而是問她,北涼的風俗如何,住得習慣不習慣,她過得好不好。
看似平常的話語,姜吟玉卻從中體會到別樣的意味。
他是帶了幾分譏嘲,問她后悔不后悔。
姜吟玉將信件收好,抬手卸下鬢發上,朝鏡子里的自己露出一個笑容,可她忍不住落淚,伏在桌案上哭起來。
少女長發散落,肩膀輕輕地顫抖,水光淋漓,濕透了衣襟。
白日里她還可以裝作鎮定,絲毫不懼地面對北涼人,可一到夜晚,萬籟俱寂,再沒有旁人,她心里脆弱的一面涌出,終于忍不住偷偷地哭泣起來。
也很快,她就坐直了身子,擦干凈了眼淚。
她將姜曜的信鋪平鋪開,對折整齊,小心翼翼疊放好,貼在心口處。
她很想哥哥,很想母親,很想中原。
又望了會月色,姜吟玉才關上窗,到床邊臥下。
這時門外傳來的敲門聲。
姜吟玉豎起警惕,害怕是呼林累,穿鞋下床,跑到門邊,手抵著門,問:“是誰?”
門那邊傳來的是一個女聲,“公主,給您送衣物的。”
姜吟玉將門拉開一條縫,見外頭確實只站著一個女使,才敢讓她進來。
那女使手里托盤,捧著一條織金紅裙,上面堆放著各種珠玉寶石,頸鏈瓔珞,熠熠的寶光,刺入人眼中。
姜吟玉用自己學的簡單的胡語和她交流,問:“這是什么?”
女使露出笑容,手搭在自己肩膀上對她行禮,“五大妃,這是呼林累大王給您準備的嫁衣,明日就是你二人的婚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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