煊大太太忙的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只好由顧廷煊陪著，他沉默許久，忽開口道：“昨日我拿了你的帖子去請大夫，幾位太醫(yī)都說，大伯母是真不行了。原本鎮(zhèn)日昏昏沉沉的，連湯藥也灌不下去，今兒一早忽清醒過來，能說能罵……我瞧著很不對，像是……像是……回光返照。不如，你進(jìn)去瞧瞧。”恐怕是最后一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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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廷燁默不作聲，片刻后微笑道：“說的是，我這就進(jìn)去，麻煩兄長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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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廷煊松了口氣，趕緊起身領(lǐng)著往里院進(jìn)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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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冷冷清清，大清早上卻不見半個(gè)灑掃婆子，花木壇子里雜草叢生，不知多久沒打理了；來到小秦氏屋前，一股濃濃的熬藥味從里頭直沖出來，門窗捂的緊緊的，兩個(gè)神情懶散的媳婦子守在門口不住的打哈欠，見他們來了，忙不迭的行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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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踏進(jìn)內(nèi)廳，只聽里屋傳來一陣尖銳的吵罵聲，顧廷煊愣了愣，顧廷燁嘴角露出一絲冷笑，踏前一步，伸手揭開一角門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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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炕上一個(gè)頭發(fā)蓬亂的老婦，指著站在跟前的朱氏不住大罵：“……你這黑了心肝的賤婦，肚腸爛穿了……我們母子待你不薄，你，你對的起我們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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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氏慘然一笑，高聲道：“你還有臉提相公！多少次我好說歹說，求你別惦記那爵位了，咱們安生過日子，未必不好！偏你就是不肯罷休！相公有幾分膽量，你難道不知么，非攛掇他去搶，去爭，去殺人放火！生生送了性命！都是你，都是你害死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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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婦艱難的從炕上坐起身，罵的唾沫四濺：“你，你敢忤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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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樣？”朱氏譏諷道，“你還想休了我不成？！你還真以為自己有通天的能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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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她忽然淚水滾滾而下，“廷煒?biāo)懒耍€能說他貪心不足，自作孽?？晌夷莾蓚€(gè)孩兒……你這瞎了眼的老虔婆，都是你招了那禍星進(jìn)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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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婦幾乎氣暈厥過去，不待朱氏說完，抄起炕幾上一個(gè)眼鏡匣子用力擲過去，同時(shí)一連串破口大罵：“……你自己耐不住寂寞，想找新漢子就直說，少給我東拉西扯，我是瞎了眼，哪里討來你這么個(gè)克夫克子的掃把星，三天見不著男人，就跟饞肉的野狗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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種種污穢語，聞所未聞，聽的屋外的顧廷煊張口結(jié)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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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氏側(cè)身避開那眼鏡匣子時(shí)，正瞧見站在簾子邊的顧氏兄弟，羞慚的恨不得死了，又聽見小秦氏罵的難聽，心底忽生出一股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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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出門外，對兩兄弟昂起頭，一字一句道：“我是早想走了，只舍不得孩子。現(xiàn)下連他們也沒了，我是再不愿和她待著的。大堂嫂勸我好歹說清楚再走，現(xiàn)在話已說清，我娘家馬上就會(huì)來接我。兩位兄長，弟媳……”她哽咽不能自已，“弟媳就此別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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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這句，她低低的福下身子，然后掩面飛快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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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情形，顧廷煊不知是勸是攔，呆站在當(dāng)?shù)?，手足無措，里頭的小秦氏猶自罵罵咧咧，他更不知是否該進(jìn)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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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廷燁微笑道：“大堂嫂現(xiàn)下正忙，不若兄長過去瞧瞧，也好叫我與太夫人說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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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廷煊求之不得，忙抱拳就走。顧廷燁目送他離去，朝門外兩名護(hù)衛(wèi)做了個(gè)眼色，兩名護(hù)衛(wèi)忙將屋里屋外三四仆婦驅(qū)離此處院落，然后關(guān)門閉戶，牢牢守在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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穩(wěn)健的腳步慢慢踏進(jìn)里屋，小秦氏罵的上氣不接下氣，正扯著嗓子叫人進(jìn)來倒水，見到來人頓時(shí)卡殼了，她睜大眼睛，抖著手指：“你，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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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廷燁慢慢走到桌前，倒了杯茶放到炕幾上，“你喝口水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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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端詳眼前這個(gè)衰老污濁的老婆子，炕上的被褥污漬點(diǎn)點(diǎn)，應(yīng)是數(shù)日未換了，明明才四十多的人，卻似七老八十的臨終之人，面色潮紅的不正常，像一支快燃盡的蠟燭，最后爆出幾抹火星――他心中緩緩點(diǎn)頭，的確快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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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秦氏渾濁的目中露出刻骨的怨恨：“你，你，你居然敢到我跟前來！那是你親弟弟呀……你，你居然下得去手……你好狠的心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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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廷燁微微一笑：“好說，三弟在我家放火殺人，謀害嫂子侄兒，他的心腸，也不遑多讓?！逼鋵?shí)顧廷煒并非他所殺，而是亂箭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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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秦氏像垂死的野獸，憤恨的望著眼前的男人，那么英挺，健康，可她的兒子孫子，卻已躺在冷冰冰的棺木中，慢慢腐爛。她怎么也咽不下這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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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生父老東昌侯是個(gè)喜好風(fēng)雅的人，可以一擲千金只為一枚生銹的青銅門環(huán)，生母則性子溫柔，不善理家。小時(shí)候的日子多么好呀，明珠翡翠，應(yīng)有盡有，每回出門赴詩會(huì)筵席，她的排場穿戴都叫一干姊妹艷羨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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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這樣的好日子只到十四歲。父母的接連亡故不但耽誤了她的婚事，錦衣玉食的生活也沒了一半。等兄嫂接掌侯府時(shí)，侯府早是個(gè)空殼子，偏外頭還要撐著門面，只好里頭受罪，處處要減省，減省，再減省。總算顧家大姐夫時(shí)常接濟(jì)，誰知，后來大姐也過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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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那時(shí)，大嫂忽跟她提起嫁入寧遠(yuǎn)侯府的事。那天嫂子的話，她記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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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子呀，不是嫂嫂刻薄，叫你去做填房，實(shí)在是你年歲大了，好人家不容易找。你大姐夫怎么待你姐姐的，咱們?nèi)叶记宄Ｄ慵捱^去他能待你差？別提那個(gè)卑賤的鹽商之女了，遲早被休！再說了，你大姐姐留下的人能叫她舒服了？嫂嫂也是為你好，這樁婚事雖眼前瞧著不美，可好處在后頭呢。煜哥兒那身子，唉，實(shí)不是個(gè)長壽數(shù)的，只要你生下個(gè)哥兒，以后襲爵的還不是你兒子！白氏生的那個(gè)小兔崽子，你收拾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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嫂嫂舌燦蓮花，她卻心中直冷笑，說一千道一萬，還不是舍不出一份體面的嫁妝么？嫁給姐夫做填房，就能省下許多。如若不然，嫁的低了，有損侯府顏面，想要高嫁……大姐固然很受夫婿寵愛，卻也壞了秦氏女子的名聲，外頭人總說秦家姑娘慣會(huì)恃寵生嬌，又不好生養(yǎng)，是以她才沒能在十四歲前說定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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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妻會(huì)起奪嫡的念頭，大多是后來老夫慣的；可她不一樣，從嫁入顧府那日起，她就咬牙牢記著，她不能白白委屈做了填房，將來的顧侯必得是她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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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仔細(xì)詢問大夫，近前觀察，沒錯(cuò)，顧廷煜的確是個(gè)藥罐子，活不長久，那么攔在她前頭的，只有一個(gè)了――顧廷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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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來做什么？”她從牙縫里蹦出字眼，“來瞧我笑話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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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廷燁靜靜看著她，好一會(huì)兒，才道：“你真覺著三弟慘死，我很快活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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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秦氏不置一詞，氣憤憤的轉(zhuǎn)過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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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是骨肉血親，自小一道爬樹摘果子，我在樹下張著手臂接他，接不住，就用身子墊在下頭，就怕他摔傷……難道我愿意眼睜睜的瞧他走上死路！”顧廷燁生出一股怒氣，夾著陰陰風(fēng)雷，一掌拍在桌上，震的桌上茶碗同同跳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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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秦氏冷笑著轉(zhuǎn)過頭來：“怎么？適才被自己兒媳數(shù)落不過，你這好二哥，也來替廷煒抱不平，多罵我這老婆子幾句出出氣？好好，你們都是好人，兄友弟恭，夫妻恩愛，只我一個(gè)十惡不赦！真有這個(gè)意思，早就該把侯府讓給你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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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半點(diǎn)悔意也無？”顧廷燁目如寒電，低聲質(zhì)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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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后悔一事。早知你賤命硬朗死不了，我就該拼著名聲受損，惹人疑心，也該早早下手，把你弄死了完事！呸！”小秦氏用力噴出一口濃痰，卻只無力的落在炕前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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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廷燁心中自嘲，緩緩轉(zhuǎn)身拉過一把椅子，拂袍起袖端坐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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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秦氏猶自不足，繼續(xù)大聲罵道：“你這有爹生沒娘養(yǎng)的野崽子，下三濫的鹽商，你娘能有什么好教養(yǎng)了，呸，也敢望向攀附貴人！怎么，我現(xiàn)在兒孫俱喪，還怕你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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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廷燁也不氣惱，只等她罵的喘氣了，才緩緩開口：“好好的一雙孫兒孫女，說沒就沒了，你精明一生，已知怎么回事了罷?！甭犨m才朱氏的話，應(yīng)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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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秦氏未料他忽提起這個(gè)，過了半響，才咬牙啟齒道：“……余方氏這賤人，我好好待她，她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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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差矣。人家原本好好做著余府大太太，有兒有女，夫婿聽話，受了你誆騙，落的被休棄的下場。怎能說‘好好待她’呢？便是這陣子，殷勤延攬她入府做客，你不也是另有所圖么？”顧廷燁嘲諷的微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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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秦氏忽然劇烈的抖動(dòng)起來，像在砧板上垂死的河魚，潮紅的面色迅速灰敗如死人，“你，你……難道是你……你害死我的孫兒？！”聲音嘶啞，仿佛索命惡鬼的叫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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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廷燁絲毫不為所動(dòng)：“我要為妻兒家小積德，不像你，這種事我是不會(huì)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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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秦氏茫然，她雖氣的發(fā)暈，卻也知道他這會(huì)兒沒必要跟自己說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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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廷燁站起身，背負(fù)雙手，在屋內(nèi)慢慢踱了幾圈，站定在窗前：“余方氏被休后，在娘家也呆不下去，只能到郊外庵堂度日。你本不想理這種落水狗，可南邊頻頻有人送來銀子，每回都是幾大車的吃穿瑣物，說是余方氏的兒女惦記生母送來的。就在那陣，云南的余嫣然照例送年貨給明蘭。那班伙計(jì)原是余家人，因他們不清楚底細(xì)，回程時(shí)便順路到庵堂前給余方氏磕了個(gè)頭。正是這么兩件事，叫你起了歹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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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秦氏越聽越心驚，枯瘦如雞爪的手緊緊揪著被褥：“你……你怎么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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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廷燁冷漠的瞧著她：“從你第一日請余方氏到家做客起，我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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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秦氏爆發(fā)般的叫喊出來：“那你還敢說沒害死我孫兒……！你這黑心肝的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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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確沒有。從頭至尾，我只做了兩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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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廷燁緩緩抬起頭，“頭一件，我請余四太太在臨行前，帶著鞏紅綃去見余方氏，將來龍去脈說個(gè)清楚。免得明蘭背黑鍋，平白叫人在背后咒罵。第二件，只有頭一回東西是余方氏兒女所送，余下幾回是我叫人從江淮送來的，假托余家的名頭，連余方氏自己也不知道。于是，你愈發(fā)信她在余家還有分量，愈發(fā)頻繁的邀約她入府，才給了她下手的機(jī)會(hu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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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秦氏喉中嗚咽一聲，掙扎著顫抖的手足拼命想撲過去，被顧廷燁輕輕一推，便倒在炕頭上，起不來了，她大口大口的喘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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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廷燁再度坐回椅子，緩緩道：“你自以為口才了得，再度騙的余方氏信了你，以為她也全心痛恨明蘭，想與你聯(lián)手報(bào)仇――其實(shí)都不是，她心里什么都明白，且早恨你入骨。”實(shí)則，也是這老妖婦不復(fù)侯府太夫人時(shí)風(fēng)光，不如早先耳聰目明，才上了當(dā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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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秦氏像被抽了筋的毒蛇，軟軟攤著不能動(dòng)彈，嘶啞的扯出聲音：“我，我要去告你……告你，哈哈……英武忠君的顧大都督竟是這般小人！叫你聲名掃地……”她心中怨毒到了極點(diǎn)，直想用指甲生撕下他的皮肉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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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告？”顧廷燁冷冷看著她，“收集了得疫癥而死之人的衣裳，刮下瘡毒制成粉末，收買這府的下人……從頭至尾，都是余方氏一
手所為。我不過是托余府的名，給她送了兩回東西，別說查不出來，哪怕查出來，只消說明蘭念在和余嫣然的情分上，不忍看她繼母潦倒無人過問。誰又能說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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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毒辣的心腸！那可是你的嫡親侄兒侄女呀！你怎么狠的下心……”小秦氏再也忍不住，拍著炕褥痛哭流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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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廷燁譏誚的笑起來，“真奇怪，你可以毫不猶豫的置旁人的骨肉于死地，旁人卻不能還手？你待余方氏殷勤，難道是憐憫她，悔過自己害了她？不是罷，是余方氏說，下次余嫣然再給明蘭送東西時(shí)，她有法子往里頭摻些東西。你才跟她親熱要好的，不是么？若沒這回變亂，恐怕這就是你原先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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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秦氏雙目無神，一動(dòng)不動(dòng)的癱坐在炕上，喃喃的不知念叨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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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那兩個(gè)孩子，顧廷燁也是不忍：“說實(shí)話，我并不知余方氏到底想做什么。但從我得知余方氏裝作跟你要好時(shí)，我就知道她一定存心報(bào)復(fù)。但凡你有一絲一毫的良知，想到收手，聽弟妹的話趕走余方氏，兩個(gè)孩子不至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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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妹說你害死了兒子，害死了孫兒孫女，真是一句也沒錯(cuò)?！闭f完這句，顧廷燁緩緩起身，朝門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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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秦氏萬念俱灰，瞳孔渙散，頹然躺在炕上輕輕抽搐，嘴角歪斜，淌著涎水，連指尖也動(dòng)彈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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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她這幅丑陋悲慘的樣子，顧廷燁忽想幼時(shí)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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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母過世時(shí)，他還不什么都不知道，從他懂事那日起，他的母親就只有她一個(gè)。那時(shí)的小秦氏是溫柔美麗，和善可親，對他好的沒話說，老父追著打罵時(shí)，他會(huì)毫不猶豫的躲到她身后――他是真心當(dāng)她作母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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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shí)，他已隱約知道長兄廷煜是活不長的，小小的他，曾下定決心，若自己襲了爵位，一定要好好孝順小秦氏，愛護(hù)弟弟妹妹，無所不應(yī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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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甚至想，要是自己蠢一些就好了，也許那樣能更幸福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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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偏他敏銳的很，讀過一篇‘鄭伯克段’，就知道什么叫‘捧殺’，學(xué)過兩天兵法，就懂得如何叫‘驕敵’――為什么母親拼命往自己屋里塞漂亮丫鬟，而三弟屋里的女孩她卻嚴(yán)加約束？為什么她總叫小廝帶自己去煙花酒肆游玩，三弟卻得日日讀書習(xí)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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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真是為自己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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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疑惑中辨認(rèn)出殘忍，在欺騙中慢慢長大，竟是這樣痛徹心扉，九死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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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jīng)，他是那樣的信任她，敬愛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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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門邊，他掀起簾子停在半空，“弟妹會(huì)將此事告于大堂嫂，然后我會(huì)叫人發(fā)出海捕文書，請弟妹出面指認(rèn)余方氏。待余方氏供認(rèn)落罪，這事就算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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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這話，他大步踏出屋去，頭也不回；將這綿延兩代人，糾纏數(shù)十年的污濁，欺騙，陰謀都留在身后，就此成為不再提起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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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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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日后，珊瑚胡同來人傳報(bào)喪訊，小秦氏亡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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喪事很簡單，只停靈一日，顧氏族人三三兩兩來了十幾個(gè)人，很快出殯落土，就葬在顧偃開身后不遠(yuǎn)處，緊挨著大秦氏。朱氏沒來祭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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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顧廷煒是戴罪之身，族中自也沒人提起給他過繼子嗣的事，三房龐大的家產(chǎn)頓時(shí)無主，便由顧廷燁做主，平均分做四份，一份給侯府，添做修葺燒毀的房舍，一份給四老太爺一房，一份給五老太爺一房，另一份則添做祭田，供族中貧寒子弟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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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舉大受族里贊譽(yù)，此中細(xì)碎，按下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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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gè)月后，英國公率大軍回京，帶著他那傷勢未愈的女婿，領(lǐng)著一長串的俘獲和戰(zhàn)利品，風(fēng)光無限的從城門經(jīng)過，滿城歡呼贊慕。因張老國公的年齡已很難引起雌性的想象，排山倒海的香袋秀囊還有花朵果子，大多扔向了中年英挺的段成潛大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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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國舅因傷在腿處，不得騎馬游街，憂郁之余，連城門儀式也不走了，直接繞近路回府，叫親兵將自己抬入張氏院落。頭一件事，就是將小鄒氏叫到跟前，抬手三四個(gè)大耳光，中氣十足的大罵：“早叫你小心謹(jǐn)慎些，你卻說是自己娘家不妨事的，便把出入府邸的牌子都給了出去！現(xiàn)下如何了？險(xiǎn)些鬧出禍?zhǔn)聛?！你自己死了不打緊，差點(diǎn)連累夫人和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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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從興本想重提出妾的老話題，誰知張氏依舊不肯，只好另行處罰，上家法二十大板，凈餓三日敗火。于是在臉頰被打破之后，小鄒氏的臀部也開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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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再罵嫡長子：“你書都讀到狗肚子里去了！什么叫禮法，什么叫嫡庶，你娘過世了，這府里就是夫人最大。她的話你也敢不聽？好，你若不愛聽旁人的，那就自己機(jī)靈些，屁本事沒有，只會(huì)聽個(gè)妾侍的蠢話，居然躲到柜子后頭去，老子半輩子的臉都叫你丟盡了！你是男兒不打緊，賊人闖進(jìn)府來，若你妹子的名節(jié)出了差池，你叫她以后怎么過？！你將來有臉去你死去的娘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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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大少年剛想辯駁兩句‘姨母≥繼母’的原則認(rèn)證，就被他老子用完好的一條腿踹了過去，另附贈(zèng)生母靈前跪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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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zhuǎn)過頭，只見他那年輕貌美的繼妻抱著個(gè)壇子，笑容可掬道：“如今天熱，侯爺身上又是臟又是汗的，就拿這壇上好的藥酒洗洗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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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揭開蓋子，一股火燒沖天般的烈性酒氣撲面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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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從興縮了下傷腿，不自覺的輕了聲音：“這……不是烈酒么？”還是十分頂級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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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氏臉上又憐惜又關(guān)切：“區(qū)區(qū)一壇酒，再金貴還能比得上您的身子？侯爺，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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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從興的后背，莫名竄起一股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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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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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半個(gè)月，明蘭連雙滿月也坐足了，從體重到容貌，完全扭虧為盈，顧廷燁抱著漂亮的白胖媳婦，樂的不行，立刻刀槍出庫，上陣試了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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團(tuán)哥兒一手扶著門欄，奶聲奶氣的問：“我要跟娘睡，干嘛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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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媽媽很為難，問題很復(fù)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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團(tuán)哥兒似懂非懂：“爹和娘在辦正事么？”剛回來的公孫老先生教過他，男孩子長大了就要知理，父母有正事時(shí)，不可吵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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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媽媽老臉泛紅：“對，對，就是在辦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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團(tuán)哥兒有了底氣，趕緊顯擺剛學(xué)來的四個(gè)字：“是國家大事么？”公孫老先生說，這是天下第一等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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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媽媽臉憋通紅：“……比國家大事……還要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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團(tuán)哥兒恍然大悟：“哦，那我自己睡?！彼鰝€(gè)懂事的好孩子，邁著小胖腿蹼蹬蹼蹬的回去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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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父親已經(jīng)上朝，他見母親晚起慵懶，便高興起來，一連串的發(fā)問，表示關(guān)懷：“娘，昨晚，你和爹辦國家大事，很累么？都辦完了嗎？今晚還要辦嗎？叫我睡屋里，好不好，我一定不吵……娘和爹辦……辦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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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漱口的明蘭一口水噴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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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屋寂靜，尷尬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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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枝好像被臉上砍了一道，夏荷似乎快暈過去了，崔媽媽恨不能找個(gè)地洞鉆進(jìn)去，全屋只有一個(gè)天真快樂的小胖子，左顧右盼，猶自未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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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人生何處不迦弧庋娜松躉峒拍亍
??
又過了旬余，薄老將軍總算回來了。
??
此次徹底解決了盤踞西北數(shù)十年的圣德太后，抄家所獲無數(shù)，盡可充盈此次為用兵空了大半的國庫，另甘氏在軍中的黨羽頭顱十幾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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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龍顏大悅，打算重重賞賜，薄老將軍拄著拐杖，半死不活的哼哼，表示這回去了大半條老命，真真要致仕了，皇帝您若要抬舉，就抬舉他幾個(gè)兒孫罷。見老頭子這般上道，皇帝愈加高興，出手闊綽非常，薄張沈顧段等一眾將帥，均受了重賞晉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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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賞的賞，該罰的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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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德太后直系人馬，包括她的娘家，她的心腹黨羽……凡直接參與謀逆的，俱是問斬抄家，家小貶作宮奴或沒入教坊司，次一等也是問斬流徙，家產(chǎn)罰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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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諷刺的，偏偏圣德太后不能死，后半生‘在偏宮靜養(yǎ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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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王妃因‘教養(yǎng)睿王不利’，白綾賜死，才剛十歲出頭的睿王則貶為庶人，和他的親爹娘一齊幽禁起來――稚子何辜，奈何有庸人作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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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人還算發(fā)落的有聲響，容妃卻是無聲生息的‘病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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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受寵愛的宮妃為讓兒子繼位謀害自己，比二媽糾集群眾造反還丟人，皇帝不但憤怒，還傷心。容妃所出的三皇子即刻遷出長春宮，去一個(gè)偏遠(yuǎn)小地方就藩，此生不許進(jìn)京――若非容妃自作聰明，以他們母子的受寵，三皇子至少能得塊富饒舒適的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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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深知圣德太后一系幾十年盤根錯(cuò)節(jié)，沾親帶故何止百余家，因此不可牽連太廣，免得動(dòng)搖京畿根本；是以除了這些首罪和從犯，及其一干幫兇黨羽，其余皆從輕發(fā)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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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臣皆贊皇帝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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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回受了愛妃的沉重背叛，皇帝大人之所以還能保持寬厚仁愛，一直被明蘭吐槽不著調(diào)的皇后功不可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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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dāng)時(shí)宮變驟生，皇帝早先安排的心腹立刻帶兩位皇子遁密道避禍，皇后原本可以一起走的（以后殺回來就是太后了），誰知她非但不肯，還像個(gè)農(nóng)村無知婦女一樣，什么舉措也無，只顧著撲在昏迷不醒的丈夫身上嚎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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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把鼻涕，一把眼淚，邊哭邊說，從‘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螞蚱’一直嘮叨到‘你個(gè)死沒良心的怎么就撇下我們母子’，邊捶龍床邊嚎，險(xiǎn)些把正在施針驅(qū)毒的太醫(yī)震聾?；实鄄恢潜豢扌眩€是被煩醒的，總之睜眼閉眼都是這滿臉鼻涕眼淚的黃臉婆。
??
待風(fēng)波過后，龍?bào)w痊愈，皇帝終于清醒的認(rèn)識(shí)到，自己的這位糟糠，雖說統(tǒng)御六宮的本領(lǐng)缺缺，氣度既欠，見識(shí)也少，但勝在對自己一片真心可表日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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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宮那些千嬌百媚雖很迷人，但誰知道美麗的皮肉下頭藏了什么心肝，當(dāng)忠臣和能吏不能兼得時(shí)，他更愿意將忠臣時(shí)刻放在身邊，偶爾用一下能吏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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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總之，總而之，結(jié)論是……皇后又有身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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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元節(jié)后，顧廷燁漸漸工休正常，也得了幾日休沐，便念叨著要帶明蘭出去走走，起初明蘭沒在意，朝廷重臣哪是說走就能走的，他心意是好的，可惜現(xiàn)實(shí)是殘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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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知這日顧廷燁天不亮出門，回府時(shí)還是清早，見老婆還在賴床，毫不客氣的將她挖出被窩，興沖沖道――咱們踏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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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日訓(xùn)練有素，隨行的物件衣裳自有人收拾好，明蘭迷迷糊糊的被抱上馬車，也不知車行何處，只覺得越走天越亮，沁入馬車的空氣愈發(fā)清爽宜人，仿佛到了人煙稀少的山野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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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搖呀晃，晃呀搖，加之空氣新鮮，明蘭覺著十分舒服，好像躺在搖籃里，于是……睡的更熟了，顧廷燁在旁看的直嘆氣――他終于知道小阿圓像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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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清晨到晌午，明蘭餓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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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車中搭起桌幾，兩人相對用午飯，明蘭才記起該問去哪兒，誰知顧廷燁一臉神秘，咬死了不肯說。還東拉西扯行軍途中趣聞――老耿每夜必要寫幾頁家書，向太座匯報(bào)日常心路歷程，字?jǐn)?shù)限三百上，實(shí)在寫不出來了，眾兄弟們只好幫著湊兩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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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忽想起一日聚會(huì)吃茶，眾女眷說起各自夫婿的家書，武將大多只會(huì)寫‘安好，勿念’云云，只耿夫人夸口，道她男人曾寫過一句叫人極窩心的話――‘念及家中賢妻，辛苦持家，吾在外亦不覺有所苦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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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得體周全，又老成有義，約是老國公湊的罷。”明蘭憑良心評價(jià)了下，她當(dāng)時(shí)就覺著這句話蠻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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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是那十七歲的薄家小子說的，老國公湊的是‘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思汝念汝，輾轉(zhuǎn)反側(c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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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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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帶歪樓后，明蘭也懶得追問了，兩人嘻嘻哈哈，觀賞沿路風(fēng)景，終來到了目的地――前方是一座柔緩的山嶺，樹木青蔥茂密，時(shí)時(shí)可聞鳥啼，不等明蘭問這是何處，顧廷燁就抱她下車，笑著拉她往山上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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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侯爺想帶我爬山，京郊就有，棲霞山，枕眠山，落月山……何必非來此處？！山上有大廟么，有靈驗(yàn)的大和尚么？侯爺想求簽么……哎呀，我快斷氣了……”明蘭累的氣喘吁吁，提著裙子艱難往上挪，總算她素來身子不錯(cuò)，爬的還算給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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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論她如何叫苦，顧廷燁只笑而不語，半拖半拉著，不斷催促她往上爬。就這樣沒頭沒腦的爬了小半個(gè)時(shí)辰，明蘭直覺得胸口快燒著了，呼吸像老太婆扯破風(fēng)箱，顧廷燁才忽停住了腳步，指向前方：“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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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顧不得形象，一屁股坐到一塊平滑潔白的大石上，拿帕子用力擦拭額頭臉頰，顧盼四方，這原來是半山一處凸出的巨巖，平整而又干凈，大約平日樵夫都在此處歇息，是以地上錯(cuò)落許多圓墩般的石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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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順著男人的手臂往北邊望下去，頓時(shí)訝然出聲：“孝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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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廷燁指著不遠(yuǎn)處那片白色的建筑，笑道：“這是孝陵的南側(cè)一塊，從這兒瞧過去，恰能望見靜安皇后的陵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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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年頭不似現(xiàn)代，買張票子都可以在泰姬陵唱信天游，此時(shí)的皇家陵寢是有兵衛(wèi)把手的重地，輕易不得接近。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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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爺想帶我瞧靜安皇后的陵寢？”她十分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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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廷燁往頭頂?shù)纳狡乱恢福Φ溃骸安恢梗巾斢刑幫ぷ?，相傳是琉璃夫人和高大學(xué)士拜天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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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愣了半天，很想問‘莫非你發(fā)覺咱們都是穿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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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廷燁摸摸她汗?jié)竦哪樀?，紅潤健康，“你看書大多不挑，只尤其愛找這兩人的野史雜文來看，不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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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呆呆道：“……你，你不奇怪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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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什么？以前，我最愛看前朝驃騎將軍霍廣的典籍。你是女子，看那些文臣武將有什么趣，自然要瞧奇女子的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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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放了心，順從的讓他領(lǐng)著，一齊眺望那片奇麗的陵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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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高氣爽，天日明媚，在淡金色陽光的照耀下，那片死者居住的建筑竟也顯得迤邐非凡，龍，鳳，麒麟，獅子……還有許多她叫不出名字的奇獸，用漢白玉雕刻的栩栩如生，或仰頭，或抬蹄，或展翅，映襯著朱紅明亮的雕欄，層層疊上，仿若神物祥云騰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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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翠綠如茵，有數(shù)百年的蒼天古木，也有新長出的纖細(xì)俏皮，伸出蒼翠的枝椏，似是給這莊嚴(yán)金碧的皇家陵園，裱上一圈古樸邊紋，遠(yuǎn)近皆可入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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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看了許久，顧廷燁吐出一口氣，道：“你讀過靜安皇后的詩詞罷，覺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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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默，說實(shí)話，每首都很熟悉――“都是極好的?！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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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廷燁道：“真正驚采絕艷，可惜紅顏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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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扯動(dòng)嘴角：一個(gè)文明古國千年的沉淀，能不驚采絕艷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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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廷燁長長嘆了口氣，低聲道：“我有時(shí)想，若靜安皇后沒有猝然薨逝，有多少事會(huì)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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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明蘭沒有吐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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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靜安皇后沒有中毒而死……首先，白氏就不會(huì)嫁入顧家，自然顧廷燁不會(huì)出生，小秦氏母子能接掌侯府，又或者沒了顧廷燁護(hù)著，寧遠(yuǎn)侯府已被奪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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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家不論，顧家大多數(shù)人的命運(yùn)，都因此改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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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dāng)然，自己大約還是會(huì)遇到泥石流，然后悲催的穿越，這會(huì)兒大約正跟曹表妹斗智斗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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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留片刻后，兩人再度啟程，往山頂奮力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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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半段山勢稍顯陡斜，雖不難爬，但卻需費(fèi)去加倍的氣力，這次明蘭配合多了，不吐槽，不叫苦，路上遇到唱著山歌下來的樵夫小哥，還朝他笑了笑，結(jié)果那小哥險(xiǎn)些從滾下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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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憤而轉(zhuǎn)身，從身后隨行的仆從手中拿來帷帽，用力扣在老婆的腦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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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走走停停，說說笑笑，好容易到了山頂，依著一位老樵夫指的路，終于找到了那處亭子，亭名‘無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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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起這個(gè)名字呢？”男人皺眉，真不吉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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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順嘴答道：“琉璃夫人曾說過，沒有希望的時(shí)候，就是希望快來的時(shí)候。”這話辯證得太哲理了，哲理到近乎爛俗，貌似她在心靈老鴨湯里讀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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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舊的四個(gè)柱子，柱身早已剝落的瞧不出原來顏色，破了十七八個(gè)洞的亭頂透光良好，底下放著七八個(gè)殘損不堪的石墩，風(fēng)吹的稍大點(diǎn)，還能落下幾片瓦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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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腦袋著想，兩人決定還是不進(jìn)去坐了，找了棵松蓋參天的大樹，兩個(gè)小廝連忙拿出背在身后的軟搭凳子，架好了請侯爺夫婦坐，一邊另有人架起小鍋，開始煮水烹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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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權(quán)階級，真腐朽呀。明蘭邊嘆，邊趕緊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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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gè)出身公府小姐，一個(gè)底下卑賤，誰知末了末了，境遇卻相個(gè)反。”男人的感慨并不新鮮，多少人發(fā)出過類似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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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瞧不上靜安皇后這樣的女子么？”明蘭靜靜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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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倒沒有。”顧廷燁搖搖頭，“靜安皇后雖性子肆意了些，卻不失一個(gè)真性情的好人。多少直諍臣，因?yàn)樗目鄤穸Ｏ滦悦?。后宮女子能這樣犯直諫，很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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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瞧不上琉璃夫人這樣的女子么？”明蘭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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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有些。覺著是她誤了高大學(xué)士?！鳖櫷罹従彽?，“可等我自己也吃了苦頭，方知混在下九流中，還能始終傲骨正直，不怨天尤人，自立自強(qiáng)，是何其難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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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仰起頭，怔怔的望著不遠(yuǎn)處的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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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外形而，無望亭和靜安皇后的陵寢，就好像貧乳和波霸一樣沒有可比性，可就像兩個(gè)女子后來的結(jié)局，和這兩座建筑恰成呼應(yīng)――幸福，大多是平凡，甚至不起眼的；而悲劇，往往才是壯麗輝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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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搖搖頭，她一點(diǎn)不想輝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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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有意叫我入蜀鎮(zhèn)邊，日前，我已向皇上主動(dòng)請旨，少說要兩任八九年?！鳖櫷钣朴频膩砹诉@么一句，如同一個(gè)驚雷炸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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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差點(diǎn)跳起來：“什么！你要去四川？那我呢？團(tuán)哥兒呢？阿圓呢？你還去主動(dòng)請旨，你這才回來多久呀！你不要家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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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廷燁拿著把大蒲扇，沖她緩緩搖著，好笑道：“主動(dòng)請旨，才能要給好價(jià)碼。我跟皇上說了，什么賞賜不賞賜都罷了，只求能叫我把媳婦帶著赴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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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一顆心才放了回來，又忐忑道：“皇上能答應(yī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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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廷燁正經(jīng)其實(shí)道：“我說了，我媳婦五行缺木，火克木，這才接連遭祝融之難。我正好生辰八字旺水，水克火，我媳婦就該跟我一塊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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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白眼道：“皇上會(huì)信你的鬼話才怪！只怕到時(shí)御賜一口大水缸，叫我時(shí)時(shí)在里頭泡著，以解我缺水之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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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廷燁哈哈大笑，隔著薄紗擰她的臉蛋，然后正色道：“我跟皇上好生求了一番，我自小親緣淺，神憎鬼厭的活到現(xiàn)在，求皇上可憐可憐，別再叫我一家分離了，沒的等我回來，媳婦又有好歹了；臣定然精忠報(bào)國，鞠躬盡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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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皇上答應(yīng)了？”明蘭眼睛發(fā)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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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答應(yīng)了，皇后也幫著咱們說話。”顧廷燁微微而笑，“末了，皇上道，雖說歷來大將鎮(zhèn)邊，家小多留在京中，可也不是沒例外的。似前朝穆王府，也不見送妻兒進(jìn)京，他家鎮(zhèn)守滇中多少年，最后闔家殉節(jié)而死，忠心如何？而那鐵了心的逆賊，哪怕滿門都押在眼皮子底下，該反也會(huì)反。這回不就是好例子么。只要君臣知心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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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英明！”這是明蘭自來古代后，頭一回發(fā)自肺腑的呼萬歲，“這話沒錯(cuò)，那些真想造反的，為使君主大意，反而往往愿將家人留下呢！哪有你這么直不楞登的！”對了，吳三桂的長子到底是閹了，還是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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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廷燁望著她，滿目笑意：“你不怕蜀中不如京城繁華，西南又濕熱瘴氣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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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怕不怕?！泵魈m拖著凳子挨坐過去，挽著他的胳膊連連搖頭，直把帷帽的紗巾都晃了起來，“只要一家人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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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廷燁反手?jǐn)堊∷偷偷溃骸拔乙彩沁@么想的。什么加官進(jìn)爵，都是其次，一家人長長久久才要緊。人一輩子能活多久，趁年輕帶你四處走走，也不枉此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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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心中滿滿的，都是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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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陽光穿透了厚厚的烏云，海燕沖破了暴虐的風(fēng)雨到達(dá)彼岸，萬里迢迢去朝圣的人們望見白色的塔尖，喜極而泣；仿佛一切曾經(jīng)的彷徨和猶豫都成了加倍喜悅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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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廷燁箍著她的雙臂發(fā)緊：“蜀中沒京城這么多臭規(guī)矩，到時(shí)，我教你騎馬，你教我放風(fēng)箏，咱們一輩子不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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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笑著掉下淚來，滾燙滾燙，像心口的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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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天府之國去。那兒有李冰父子的都江堰，美麗爽朗的姑娘小伙，肥沃的土地和繁花般的錦緞，還有他們充滿希望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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