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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怒極，用力將扇子擲過去，跺腳罵道：“你個大白癡！回去給我好好寫謝罪折子，求得皇上諒解！老娘可沒興致去送牢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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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fù)的是一串響亮大笑，從外頭遠(yuǎn)遠(yuǎn)傳回院來，笑聲敞明快活之極，仿佛這寂靜幽夜，剎那已是春暖花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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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氣了半天，忽覺自己雙手叉腰，凸肚叫罵，不正活脫一把‘茶壺’么，睡眼惺忪的小胖子呆呆望著母親，仿佛在驚奇――明蘭忍不住捂嘴輕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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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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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子夜里回來過的事，不到天亮就傳遍整座侯府，丫鬟婆子雜役連同管事們，好像忽然有了主心骨，各個精神抖擻，早早起來打掃庭院，整理花草，滿府一片勤快火熱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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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反有些懶懶的，身子發(fā)沉，提不起精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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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中午，武英閣大學(xué)士親往城外頒旨，平叛的五百輕騎方能依序進(jìn)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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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yàn)楹記]刮胡子，盡管騎在最前頭，滿街的大姑娘小媳婦都沒搭理他，只把荷包鮮花什么的，不斷往后頭幾個俊秀小將身上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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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老耿都得了幾個，正樂呵著，冷不防在人群中瞥見自家管事目光炯炯，頓時嚇的冷汗直流，在宮門前一下馬，忙不迭的把荷包果子都塞給身邊副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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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殿之上，例行嘉獎勸勉，規(guī)矩繁瑣，繼而議政……待胡子回家，已是天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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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牽轡下馬，只見劉管事提著脖子等在門口，顛顛的跑上前來，“侯爺，您趕緊進(jìn)去罷！夫人要生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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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子心頭一緊，拉回韁繩再度上馬，勒馬抬前蹄，轟然踢開正門，在所有人瞠目中，徑直往里疾馳而去，在嘉禧居前下了鞍，扔了韁繩，三步并作兩步往里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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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見主居周圍俱是人，各個抬著脖子等消息；里頭卻被翠微清空了閑雜人等，只幾個婆子丫鬟來來回回的端送熱水，白布等，井井有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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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子本想抬腳就進(jìn)屋去看，卻被一群婆婆媽媽攔在庭院，直道這個規(guī)矩那個忌諱，他是重規(guī)矩守禮之人，倒沒硬闖；可心頭煩躁不安，急的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又無可作為，正一肚子火，忽瞥見一個憨憨的少年在樹叢邊張頭縮腦，他過去一把揪住，喝道：“臭小子，你在這兒做什么！嗯……手里拿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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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小弟懷抱一把條凳，遮遮掩掩，一愣神間：“呵呵……呵呵，這個……哦，我怕侯爺累，給你端凳子坐呢！”其實(shí)不是；但他十分敬佩自己的急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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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知一旁侍立的顧全笑了起來：“石頭哥，你就別唬人了，這是給小桃姐端的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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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鏘臉上發(fā)燒，好在他生得黑，也不顯眼；原繃緊面皮等著責(zé)罵，誰知胡子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忽拍著他肩，微笑道：“知道心疼老婆了，嗯，將來有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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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等他樂，胡子忽又補(bǔ)上一句：“從現(xiàn)下算起，夫人一個時辰內(nèi)生，今年就給你辦婚事，兩個時辰，那就明年，三個時辰就后年。小子，依此類推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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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小弟傻眼，記得當(dāng)年嫂子生小侄女時，足足折騰了一天一夜，適才剛過去兩個時辰，這，這……嗚嗚，他不要七八年后再討媳婦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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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少年驚恐交加，面皮青白，胡子滿意的撩開手――嗯，心里舒坦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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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中斷續(xù)傳出低低的痛楚呼聲，胡子背負(fù)雙手，在庭院里一圈一圈的走，直繞得石小弟頭暈眼花，天旋地轉(zhuǎn)，大約繞了兩三百圈，屋里終于傳出歡呼聲，繼而是細(xì)細(xì)的嬰兒啼哭聲，只見崔媽媽擦著手出來，滿臉堆笑：“生啦！夫人生啦！又是個哥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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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鏘緊抱條凳，差點(diǎn)喜極而泣；崔媽媽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心道這孩子倒比正經(jīng)家里人的還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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嬰兒粉紅嬌嫩，被強(qiáng)盜似的親爹抱在懷里卻不害怕，淡定的瞥了胡子幾眼，淡定的歪頭睡去；因生他時，恰好一家團(tuán)圓，便起乳名‘阿圓’，小哥倆剛好湊一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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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子喜歡的不得了，一會兒贊兒子手指纖長，必是個會讀書的，一會兒又說生得像娘，將來定然風(fēng)度翩翩，張大后摘下京城第一美男子的名頭！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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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累得滿頭大汗，正躺著歇息，聞聽這話，沒好氣的翻下白眼，奮力砸了個枕頭過去――皮埃斯，目前京城第一美男子的稱號，仍由某齊姓已婚男子保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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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子輕巧接下枕頭，笑呵呵的坐在床頭，親親妻子，又親親兒子，心中滿足喜悅，忽嘆道：“這會兒皇上若叫我致仕，我定一口應(yīng)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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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幾日，胡子忙的甚至見不到清醒狀態(tài)的妻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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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yuǎn)征大軍尚在外頭，更別說甫平息變亂，暗底下還有多少從逆，多少要犯潛逃，如何處置圣德太后和睿王母子……商討捉拿叛賊余黨，抄家緝拿，三司會審，入罪定名，布防京城等等等，拉拉雜雜一大攤子，胡子日日是雞叫出門，貓叫回家，連剃胡子的功夫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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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折騰了三四日，到了第五日，皇帝終于良心發(fā)現(xiàn)，放鄭大將軍回家奔喪，另幾位重臣也各得了半日的假，還是輪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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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家置好靈堂后，可憐兩子都不能在亡父亡母跟前守著，總算長子兒女不少，好歹撐住了場面――其實(shí)，哪怕沒有兒女守靈，端看日日祭拜之人串流不止，熱鬧紅火堪比菜市場，又有圣旨厚葬，就知鄭家情勢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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煊大太太去過后，繪聲繪色的將情形說給明蘭聽，聊解產(chǎn)婦悶閑，末了，遲疑得說了件事――那日落山坡激戰(zhàn)后，檢首論功時，從死人堆里扒拉出了顧廷煒的尸首，據(jù)說第一輪亂箭齊射就死了；將尸首送回宅子，太夫人當(dāng)場暈死過去，醒來后，大半個身子動彈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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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不欲多語，淡淡道：“薄熙小將軍家學(xué)淵源，他領(lǐng)的箭陣自是凌厲無雙。”對這種明火執(zhí)仗要害她母子性命的人，管他去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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煊大太太笑笑，也不再多說。其實(shí)照她看來，來探望明蘭母子的貴家女眷不見得比去鄭家祭靈的少，可見顧廷燁眼下圣眷正隆，而那顧廷煒居然敢邀集山賊上侯府殺人放火，何止膽大包天，簡直瘋了，傻子才會替他家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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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總算輪到胡子休沐，午間便與明蘭在炕上用飯，炕桌上擺一盤清炒芥蘭，一碟蜜汁胭脂鵝脯，一條鮮美的清蒸鱸魚，另一大盅荷葉口蘑雞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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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子吃相兇猛，吃得八分飽才撂下筷子，微微嘆氣道：“說起來，這竟是回來后，與你吃的頭一頓飯呢。”很傷感，很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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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盯著他的臉：“你什么時候去把胡子刮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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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日子，你都一個人吃飯吧？”繼續(xù)傷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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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胡子上沒掛湯么，要不要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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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子不悅了，瞪眼道：“你就不能好好說話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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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好，我說我說……我說什么呀我說。”明蘭咬著筷子想半天，“我挺著個大肚子，一不能踏青游玩，二不能吃酒看戲，連拜佛都怕廟里人多沖撞了……每日都是吃飯睡覺看賬管孩子，日復(fù)一日，有甚好說的……你這一去就是半年，行軍打仗的見聞可不比家里的雞毛蒜皮精彩得多么？還不若你說我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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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怎的，這句話像把閘刀，一下關(guān)掉了胡子的說話興致，胡子沉默了許久，才平淡道：“有件事，早就該跟你說了，一直沒功夫……曼娘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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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下，明蘭提起一顆心，“找到我部大軍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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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艱難地咽下米粒，“那，然后怎么樣了呢？”這家伙真可惡，說一半留一半，極端缺乏講故事的基本素質(zh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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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子正待開口，外頭忽傳來顧全恭敬的聲音：“回稟侯爺，耿大人到了，在門房等您呢。您是這會兒過去呢，還是請耿大人等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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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的假不是白給的，其中一個重要行程就是去鄭家祭靈，是以同日放假的顧耿二人相約結(jié)伴齊去。胡子稍稍沉吟，看向明蘭道：“不好叫老耿等，他家也是一大攤子事等著，我們早去早回。晚上把蓉丫頭叫來，咱們一家人吃頓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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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那好吧……”明蘭耷拉著耳朵，不情不愿的嘟嘴，被吊起了胃口，斷在此處別提多難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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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子翻身下炕，整理衣裝，轉(zhuǎn)頭瞧見她失落的模樣，好笑的摸摸她的耳朵：“也沒什么大事，跟咱們過日子干系不大，你若耐不住想知道，我去叫謝昂那小子來跟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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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略一遲疑，隨即用力點(diǎn)頭。天知道他什么時候回來，難道要吊她一下午的胃口？既然他敢讓個外人來說這事，那她就敢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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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子出門后，夏竹和小桃合力撤下飯桌，換上個半舊的如意菱角邊小炕幾，夏荷從外頭拿進(jìn)幾個曬得滾燙的靠墊，塞到明蘭身后，頓時腰后一片暖熱熨帖的舒服，又指揮兩個婆子搬了架兩折的八仙過海綃紗屏風(fēng)放在屋子正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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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們堪堪收拾停當(dāng)，綠枝領(lǐng)著顧侯的貼身侍衛(wèi)，小隊(duì)長謝昂進(jìn)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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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昂跟隨顧廷燁多年，生死陣仗也見得多了，此刻卻紅著臉，擰著手，活像個剛過門的小媳婦，隔著屏風(fēng)給明蘭行過禮，綠枝給他搬了把凳子坐，高高大大的小伙子，偏身只敢坐一半，那姿勢別提多秀氣含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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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小兄弟，別拘束了，你跟侯爺這么多年了，就跟自家親戚一般。”明蘭努力放柔聲音，企圖使他輕松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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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敢……小的……親戚，怎敢？”謝昂頭都不敢抬，明明隔著屏風(fēng)什么也看不見，他卻死活盯著自己的腳尖不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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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繼續(xù)道：“侯爺跟我說了，過兩年再給你謀個好出身，將來成家立業(yè)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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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不必……我娘說，叫我多跟侯爺幾年……眼下就好，就好。”謝昂一邊辭謝，一邊在肚里哀怨侯爺為甚給他攤上這么個差事，主母和侯爺?shù)那叭瓮馐舀D―多尷尬的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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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又柔聲說了幾句，見謝昂始終羞羞答答，終于泄氣道：“侯爺忙得厲害，叫你跟我說說，你就說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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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昂目光茫然：“說？啊！哦……那事兒……”他心中一團(tuán)亂，“這個……從哪兒說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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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風(fēng)后傳來平靜的聲音：“就從你見到曼娘時說起罷。侯爺說，還是你最先發(fā)現(xiàn)她們母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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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昂嘆口氣：“也不算發(fā)現(xiàn)，實(shí)是……”他停頓了下，似乎在想如何措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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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剛收復(fù)西遼城不久。前段縮在草甸子里，裝了大半個月的孫子，總算在糧草耗盡前引出了單于大軍，血戰(zhàn)一場后，咱們大獲全勝，可也死傷不小，便到西遼城里休整。那日，神箭營的小薄將軍忽來尋我，說他幫著去城北土窯給饑民放糧時，遇到一領(lǐng)著病重孩童的婦人，自稱是咱們侯爺?shù)募揖欤f的有鼻子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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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昂咽了口唾沫，想去窺伺主母的臉色，結(jié)果只看到屏風(fēng)上的呂洞賓正在自命風(fēng)流的捋胡須，何仙姑看人的眼神很風(fēng)騷，他只好繼續(xù)道：“我嚇了一跳，趕忙過去看，誰知竟是曼娘姐……呃，我早先在江淮時就識得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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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曼娘處處以顧夫人自居，著意結(jié)交車三娘夫婦等人，還非常主動的對一眾小兄弟噓寒問暖，關(guān)懷備至，他也跟旁人一道起哄著叫過她‘嫂子’――想及往事，謝昂更不安了，再次想去看主母的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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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jié)果，呂洞賓還在捋胡須，何仙姑繼續(xù)風(fēng)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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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敢自作主張，忙回去報(bào)了侯爺。侯爺跑去一瞧，什么也沒說，便把她們母子帶了回去，可憐昌哥兒已重病的昏迷不
醒。”他微微嘆息，當(dāng)初他還將那男孩舉至頭頂過，“軍營重地，不好隨意進(jìn)人，侯爺便將人帶至一小院，先找了大夫去瞧昌哥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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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shí)沒這么簡單，他省略了些叫他不舒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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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小院后，顧廷燁面色極難看，張口就問：“你來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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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娘飽含熱淚：“二郎，我來與你生死相隨呀！哪怕死，咱們也要死道一塊兒！”以及諸如此類的肉麻話。她并不知前日大勝，只道聽途說，還以為張顧大軍是龜縮在西遼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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虧得當(dāng)時小薄將軍已遣散眾人，院中只有謝昂和幾名親信，回營后，眾兄弟閑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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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說：“生死相隨？！唱戲呢！怪惡心人的！”兄弟，還真叫你猜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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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說：“死什么死！哥兒幾個把腦袋別褲腰帶上，眼看回去就是榮華富貴，這喪門星說什么瘋話！若不是……看老子捏死她！婆娘嘛，男人出門打仗，就該好好在家伺候老人帶孩子，跑來添什么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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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有些知情的道：“我聽說咱們副帥早年在江湖上混過，少年人嘛，風(fēng)流，大約沾上了個甩不脫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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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個出來插嘴：“瞧那娘們，要臉蛋沒臉蛋，要身段沒身段，老得跟我娘似的，咱們副帥相貌堂堂，瞧上她什么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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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不是榻上本事好？！老貨老貨，才去火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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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葷段子上場，哄堂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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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中女子只有洗衣婦和營妓，又不能常去光顧，一幫大老爺們閑時只能說些上官的八卦來解悶――再說了，良家女子哪有曼娘這等輕佻的行徑，這等不尊重的說話。眾兄弟雖無惡意，但口氣中自然帶上些鄙夷和輕蔑。謝昂聽得難受，暗替顧廷燁難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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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晃晃腦袋，趕緊繼續(xù)說下去：“……誰知，昌哥兒已是重病不行了。不論隨軍的大夫，還是城中的名醫(yī)，瞧過后都說沒救了。公孫先生說，若在繁華的大城里還好說，可西遼那種窮鄉(xiāng)僻壤，又逢流民肆虐過幾陣，缺醫(yī)少藥的，連吃的都不大夠……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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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風(fēng)那頭輕輕‘啊’了下，清脆的瓷蓋碗相撞聲，里頭道：“難道，昌哥兒……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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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昂低低道：“是。已化了骨灰，請后頭的公孫先生帶回來，到時再入土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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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曼娘呢？”明蘭急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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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哥兒是顧曼二人間唯一牽連，這會兒死了，曼娘能善罷甘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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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昂沉默了會兒，口氣艱澀道：“從曼娘被帶回去起，侯爺就將她們母子分隔開……到死，都不肯叫她再見昌哥兒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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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雖幼時胡鬧過，但總的來說，人生坦蕩光明。那幾日于他，幾可說是噩夢，他只盼以后再不用記起，偏此刻還得細(xì)細(xì)說給主母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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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娘一開始緊著糾纏男人，可侯爺根本不理她，只叫人將她關(guān)在屋里，給吃喝衣裳。沒幾日，京城輾轉(zhuǎn)送來一封劉正杰的信，侯爺看過后，叫人開鎖。曼娘一出來，就迫不及待的要訴說自己的深情和不易，侯爺一不發(fā)的聽著，曼娘自說自話了半天，直說的口干舌燥，涕淚橫流，終于住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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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爺這時才開口，很平靜的：“說完了？那么我說。當(dāng)初我跟你說過，倘若你再敢進(jìn)京，再敢去糾纏明蘭，我叫你這輩子見不著昌哥兒。我的話，你記著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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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娘不死心，又哭又說：“你還提她？！她在京城吃香喝辣，根本不在意二郎的死活！只有我，只有我惦記，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才見到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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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爺不理她，撂下一句：“我說話算話，從此刻起，你休想再見昌哥兒一面。”然后扭頭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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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娘又被關(guān)回屋里，開始嚎哭著要見兒子，大夫奉命來告訴她，說昌哥兒正用人參片吊著命，就在這幾日了。曼娘不信，說侯爺要騙去她的兒子，滿嘴詛咒叫罵，幾日都不歇；罵累了，開始哀哀哭求，不停的哭，每天哭，哭得好像嗓子冒血了，哭的滿院的人都快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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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于侯爺又得空回來了一趟，叫放出曼娘來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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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娘前面說了些什么，謝昂已經(jīng)記不得了，只記得最后，她瞪著血紅的眼睛，蓬頭散發(fā)，狀如瘋癲：“二郎，難道你真的對我沒有半分情義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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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其實(shí)早已哭啞了，偏還捏著尖細(xì)嗓子，仿佛在臺上唱戲般，拿腔作調(diào)，語意婉轉(zhuǎn)，配上砂石般嘶啞粗糙的聲音，竟如鬼魅般陰森――彼時西遼城里懊熱不堪，可聽見那句話，謝昂還是禁不住打了個冷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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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爺?shù)谝淮螌χ锫冻霰砬椋敲捶锤校敲淳氲。踔翈Я藥追址艘乃迹骸澳愕降滓艺f多少遍，很早很早起，我就厭憎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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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嘆了口氣，“我是真的，對你早就沒情分了。為什么無論我說多少遍，你總也不肯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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粗莽了小半輩子的謝昂，頭一回聽出這兩句話下的深深的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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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娘傻呆呆的像抽空了精氣，只余一具空殼，也不再哭鬧。幾日后，昌哥兒過世，火化前，侯爺讓曼娘去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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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孫先生也是早識曼娘的，與旁人不同，他初見曼娘就十分厭惡，于是當(dāng)場譏諷道：“這孩子本就不甚健壯，還被你硬帶著千里奔波，忍饑挨餓，病又不得及時醫(yī)治，白白拖死了一條小命，都是你這好母親的功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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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著兒子的尸首，曼娘癡癡笑著，忽然滿嘴胡說八道起來，半說半唱，又時哭時笑，旁人也聽不清楚，只知道她抱著兒子尸首，直說要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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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指尖微顫，午后溫暖的陽光似乎突然冰涼一片，好像小時聽聊齋里的故事，妖異詭秘的鬼怪，從地底下潮濕的土壤，醞釀出可怖的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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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顫聲道：“曼娘，她……她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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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昂點(diǎn)點(diǎn)頭，忽想起隔著屏風(fēng)主母瞧不見，趕緊出聲：“沒錯。公孫先生和幾位大夫也都這么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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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這里，他也是唏噓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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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正經(jīng)的良家出身，家有薄產(chǎn)。父親早亡后，寡母寵溺得厲害，縱得他每日在市井中胡鬧，頑劣不堪。十五歲時闖下大禍，險(xiǎn)險(xiǎn)沒命，被顧廷燁救下后，開始老老實(shí)實(shí)的過日子，每日扎馬步，吊磚塊，練習(xí)刀槍棍棒，還要寫字讀書――顧廷燁從不客氣，那陣子他沒少挨揍，終長成了今日叫寡母驕傲欣慰的謝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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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廷燁于他，可謂半師半主，他既畏又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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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dāng)初他還暗暗羨慕過，想這位顧大哥就是有福氣，哪怕流落江湖，也有紅顏知己相隨，可這一路看來，卻是愈發(fā)心驚害怕――這哪是紅顏知己，簡直是索命債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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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件事，他誰也沒告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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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有個羞澀的鄰家女孩，扎著紅艷艷的頭繩，模樣秀氣，暗中戀慕著顧廷燁，常來送些衣服鞋帽，車三娘覺著她人品不錯，既然顧廷燁死活不喜曼娘，便想等那趟買賣回來，把這姑娘說給他為妾，好日常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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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娘得知此事后，沒露半分不悅，反拼命善待那女孩，自責(zé)不討顧廷燁喜歡，把那女孩感動當(dāng)曼娘如親姐。某日深夜，那女孩不知何故跑去一條僻靜巷子，被三五個惡徒欺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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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次日就投湖自盡了，紅色的頭繩漂在水面上，良久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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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廷燁回來后，沒人提起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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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之后，謝昂才意外得知真相――是曼娘誆那女孩深夜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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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廷燁雖也混江湖，和眾兄弟同吃同睡，毫無架子。可他的孤僻倨傲，他的譏諷自嘲，甚至某些不經(jīng)意的細(xì)致習(xí)慣，總無時不刻流露出他與眾不同的高貴出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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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兄弟從不敢隨意跟他打趣，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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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昂更加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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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反正顧廷燁也決意不要曼娘了，自己就別多嘴了，徒惹侯爺不快。只不知旁人是否曉得內(nèi)情，反正那之后，車三娘再不肯理曼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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嘆口氣，正要接著說，忽聽背后一陣熟悉的穩(wěn)健腳步，他忙起身拱手：“侯爺回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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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子笑著邁步進(jìn)來，揮手挪開屏風(fēng)，“放這勞什子做甚？”然后坐到明蘭身邊，將下巴擱到她肩上，親昵道：“下午睡過沒？別是我走后，一直說到現(xiàn)在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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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扯出笑：“小謝兄弟說故事的本事好，我聽得都入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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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是么？”胡子渾似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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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昂感覺額頭冷汗滴下，仿佛回到十幾歲時，又要挨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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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知，胡子居然沖謝昂笑笑：“得了，你回去歇著吧，明兒咱們還得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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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昂如臨大赦，飛也似的逃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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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漸熱，胡子在外頭跑了一圈，早是渾身大汗，到凈房中匆匆澆了兩瓢溫水沖洗，換了身干凈的白色綾段中衣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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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摟著明蘭再度坐回去，“老耿懼內(nèi)的毛病更重了。從鄭家出來，我叫他來家里吃杯茶，他死活不肯，跟有鬼在后頭攆似，死命打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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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揉著他濕淋淋的頭發(fā)，“鄭家兩位姐姐可好？怕是累壞了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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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子擰了她一把，瞪眼道：“女眷的事我怎么知道？！”又嘆，“可鄭大哥……唉……，足瘦了一大圈，聽說還嘔了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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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這里，夫妻倆一齊唏噓鄭家的離奇際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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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子四處看了下，“兩個小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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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團(tuán)哥兒不肯睡覺，要找姐姐頑，叫崔媽媽抱去了。阿圓餓了，叫乳母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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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子皺眉道：“既餓了，為甚你不喂？”他還記得生長子時，頭兩個月大都是明蘭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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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扭著帕子，懊惱道：“這回，我沒吃的給阿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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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子摸著她微黃的發(fā)梢，內(nèi)疚道：“都是我不好，連累你沒好好休養(yǎ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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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嘆道：“是呀！誰家都有麻煩的親戚，可哪家也沒咱們?nèi)苓@么厲害的。比蓉姐兒的娘，也不遑多讓。”老公還不錯，可惜要捆綁銷售給你兩個死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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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子神色一冷，又柔聲道：“適才，你們說到哪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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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猶豫了下，才道：“說到昌哥兒沒了，曼娘瘋了。”然后去看他的神色。
??
胡子并無半分陰郁或?qū)擂危┤蛔匀舻淖矫魈m對面，執(zhí)壺倒茶，先自飲一杯，才道：“其實(shí)到那地步，下頭也沒什么可講的了。不過……”
??
他抿了下唇，“我還是說說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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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直了直身子，表示洗耳恭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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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回出門時日久，反能靜下心來想些事。張老國公老笑話我，說我以前想太少，現(xiàn)下又想太多。可我不能不想。以前的我，做什么都錯，說什么都沒人信；愿意信我，好好聽我說話的，只有曼娘……誰知，還都是演出來的。”胡子自嘲一聲，將把玩的茶盞平平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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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娘是個極好的戲子，可惜沒得登臺，不然定能成個紅角兒。”胡子仿佛在說一個陌生人，而非一個與他糾纏了近十年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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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識她時，我覺得她是一潭清可見底的泉水，心思簡單，性子溫柔。待我知道她用心之深，什么身世可憐，什么兄長外逃，乃至余家……我當(dāng)時覺她是一潭渾水，布滿蛛網(wǎng)，污濁不堪。及至后來嫣紅過世，我方才驚覺，她實(shí)為見血封喉的毒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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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暗自吐槽：若非被老娘喝破了，不論清水，渾水，毒水，你還不一樣喝得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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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shí)，甫知她本來面目時，我并沒很怪她。不論是騙我數(shù)年，還是攪黃余家親事，引嫣紅去鬧事……我覺著，只緣她對我一片深情。說實(shí)話，那會兒我雖氣曼娘騙我，但心里還有些隱隱高興。到底，她不是為著侯府，而是看中我這個人，想跟我名正順的做夫妻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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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想撇嘴，忍住了――人家喜歡的未必是你，不過是一個可以實(shí)現(xiàn)她夢想的男人而已，可以是任何有本事有擔(dān)當(dāng)?shù)母唛T子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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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知胡子下一句就是：“后來我才知道。她為之深情的，根本不是我，而是她的執(zhí)意，她的妄念。”
??
明蘭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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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dāng)時我盡管沒很怪她，但有一件事，我心里是透亮的。曼娘數(shù)年來能誆得我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而未露一點(diǎn)馬腳，可見厲害。我當(dāng)時就明白了，她是不可能甘心居于人下的。除非我娶她為妻，否則她若為妾，定不會放過主母……可是，我從沒想過娶她為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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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時老父對自己的種種嘉許，其中就有期望自己能娶一房好妻室。可究竟怎樣才是好妻子呢？老父說不明白，動不動四個字四個字的教訓(xùn)，什么家世清白，品行端方，溫善賢良，大方得體――若是娘家再有些助力就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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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男孩并不解其中的深意，懵懵懂懂間，記在小小的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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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子凝視明蘭，微微而笑，“你曾說我，‘瞧著放蕩不羈，骨子里卻是最守規(guī)矩的’。那會兒我氣得，直想把你丟回江去。不過回去后，輾轉(zhuǎn)深思，覺得還真有些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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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反射的縮了下脖子，呵呵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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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怯怯柔弱的神情雖很惹人憐愛，但哪家的高門正室是這幅模樣的；出身卑微不是錯，但缺乏足夠的教養(yǎng)，無法大方得體的待人接物；曼娘擅女紅，能唱會跳，還懂些經(jīng)濟(jì)學(xué)問，然而見識淺薄，每每訴苦畢，接下來，就跟她沒話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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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是在他將曼娘當(dāng)做一潭清泉時，也不認(rèn)為她能做自己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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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臣不密，失身’這種話，曼娘非但說不出來，就算硬記了下來，怕也無法理解其中深意。而他將朝堂見聞和來往人情說與明蘭聽，明蘭非但能懂，還能吐槽得頭頭是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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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同情她的身世，敬佩她的骨氣，喜歡她的柔順勸慰，想照顧她，給她衣食無憂的下半輩子，僅此而已。結(jié)果，什么身世，骨氣，柔順――居然還都是裝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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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一樣。”胡子望著明蘭，目光溫柔和煦，“咱們總有說不完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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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迎上他的目光，靜靜微笑：“……對，咱們總有說不完的話。”寶姐姐很好，什么都好，偏偏寶玉喜歡林妹妹，就其根本，不過是氣味相投，有說不盡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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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說一千道一萬，不過是侯門公子的顧二，瞧不起戲子出身的曼娘罷了。曼娘恐怕早就看明白了，是以再三激我勸我，叫我棄家自立。”胡子輕嘲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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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離家遠(yuǎn)行那段日子，我又是煩悶，又是喪氣，沒出息時還想過，既都成了混江湖的下九流了，還有甚么可瞧不起別人呢，索性就跟曼娘過算了，反正還有兩個孩兒。可是……誰知……”他輕輕揉著額角，手背上浮起暗色青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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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知，嫣紅死了。”明蘭平靜的替他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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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子放下手，眼神堅(jiān)毅，“……是。嫣紅死了。也絕了我對曼娘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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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嫣紅想嫁的，嫣紅也不是我想娶的。短短那幾個月，她的所作所為固然不是個好妻子，我也不是個好丈夫。可離家遠(yuǎn)行后，我還是覺著對不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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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替明蘭拉了拉薄毯，“我曾想過，若她不愿再與我過下去，我愿與她合離，叫她好好改嫁。一應(yīng)過錯罵名俱由我來擔(dān)，反正我的名聲已夠壞了。可到后來，我卻一點(diǎn)替她報(bào)仇的意思都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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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是我出門三年五載，她因耐不住寂寞做了錯事，我多少也能諒解。誰知，才三個多月的功夫，就紅杏出墻，還珠胎暗結(jié)。她也欺我太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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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雙眉一軒，嘴角扯出一絲冷笑，“給我戴綠帽子的，居然還是顧廷炳那種貨色。若非秦氏成心把事弄大，嫣紅原本還想買通大夫，把那野種栽到我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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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夫人當(dāng)然不愿嫣紅生下孩子，哪怕是野種也不行。眼看著老大就快無嗣而終了，老二又自行破家出門，倘若老二留下個嫡子，那就多一分變數(sh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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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子似是深覺恥辱未消，忍不住又道：“說句不中聽的，江湖上的血性漢子，若有知道自家兄弟受了這等欺侮的，一刀結(jié)果了奸夫淫婦，怕多的是拍手稱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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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嘴唇微動，很想就古代出軌男女的處理問題發(fā)表一些意見，不過想起沉塘等歷史悠久的習(xí)俗，還是閉上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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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是拜過天地的夫妻，沒有情，總該有義。到了這個地步，我與余嫣紅是無情也無義了。她死也好，活也罷，我全不在乎。”胡子嘆道，“可不該是……不該是曼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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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件事上，曼娘所顯露出來的陰毒，邪惡，縝密，以及心狠手辣，都遠(yuǎn)超出他對尋常女子的想象；自己不過是酒醉后，對長隨稍稍流露出寬宥之意，曼娘就非要了嫣紅的命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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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說之前種種，他還能自圓其說是曼娘癡心所致，這次，終叫他徹底死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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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時，老父曾拿著《名臣錄》和《神武志》，將歷朝歷代那些了得的文臣武將的為人行事，一篇一篇說給他聽，“文有文道，武有武德，非心志堅(jiān)毅，身正形直，不能拒天地間之鬼魅侵襲”；諄諄教誨，猶在耳――這種壞了心術(shù)的女子，他決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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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即便如此，我從未想過讓她死，或旁的什么壞下場。她到底伴我度過那段日子，我不愿再見她，卻也盼著她們母子能自去好好過日子，飽暖一生。這話說出來，大約老國公又要說我濫情了……明蘭，你……？”他目光急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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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平靜的看著他的眼睛：“我懂，我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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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很多人的臆測相反，其實(shí)他是個很重情義的人。因?yàn)槿鄙伲愿谜湎В呐率羌傧笙碌拿篮茫苍鴮捨窟^他無助暴烈的少年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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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不明白曼娘的地方，我不論如何義斷情絕，不論怎樣給她難堪，一遍一遍的真心回絕，她仿佛活在自己的世界中，認(rèn)死了自己的念頭，非要以為我對她還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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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子有些困惑，“難道非要我打斷她的手腳，割她幾根手指，她才肯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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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曼娘母子去綿州，是他給曼娘唯一的一次機(jī)會，其實(shí)他已尋覓好了幾處合適的人家，倘曼娘再有糾纏，就徹底帶走昌哥兒，另處撫養(yǎng)――他自幼飽嘗無母的苦楚，想著曼娘千不是，萬不是，總歸還是愛孩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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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知出征前，石鏗夫婦將一件往事告訴了他，他當(dāng)時就決心，回來后立刻將昌哥兒帶離曼娘身邊，誰知，還是晚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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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娘像個無底洞，永遠(yuǎn)摸不到底。知道她會騙人，誰知她還敢殺人，知道她敢殺人，誰知她連親人也下得去手。唯一的兄長就那么利用完丟棄掉――為達(dá)成她的目的，竟是無所不為，多陰損的事都敢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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扒去她身上一層又一層的皮，底下是那樣的腥臭和丑惡；他無比惶惑，不敢相信這個女子竟是他曾喜歡過的曼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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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記起在西遼城見到曼娘時，她正持一根木棍，在饑民中左劈右打，又狠又準(zhǔn)，無人敢靠近她們母子――他識得她這么多年，一直以為她身子病弱，頂多會些花拳繡腿，直至此刻才知她的功夫豈止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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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當(dāng)時就冷汗直冒，想起那年曼娘撞向身懷六甲的妻子，彼時他還認(rèn)為這是一個絕望女子想同歸于盡的激憤之舉，此刻想來，哪怕曼娘當(dāng)時抱著昌哥兒，也能在傷害明蘭的同時，很好的保存自己――他的心，陡然間冷硬無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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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到她，是我倒霉；遇到我，她更倒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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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過境遷，他現(xiàn)在可以這樣平靜的，為他和曼娘下個簡單的注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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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挺了挺坐僵硬的背，腦子仿佛麻木了般，不知該說什么，也不知該做什么，抬頭去看胡子黯淡寧靜的面龐，她竟有些可憐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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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我發(fā)落曼娘母子去綿州，你怪我……”他很艱難的發(fā)出聲音，“怪得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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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張嘴欲，胡子伸掌捂上，“你先聽我說。”明蘭只好閉嘴，耐心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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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辯解什么。你說我沒真心待你，這話一點(diǎn)沒錯。可我也不是天生的涼薄，我曾真心待人過，可下場呢，被瞞騙，被欺侮，被冤屈，無處可訴，無人可信……只能跳出去，往外走，扒下顧侯次子的衣裳，冠佩，名字，一切一切，把心挖出來，把頭低下去，重新來過，重新學(xué)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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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聲音低沉沙啞，像兩塊粗糙的石頭在互相抵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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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我學(xué)會了。遇事先三思，利弊，好壞，正反……學(xué)會了抵御算計(jì)，也學(xué)會了算計(jì)別人。”他慘然而笑，“殺死以前那個顧廷燁，才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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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眼眶中慢慢浮起一抹濕熱，心房處酸澀近乎疼痛，一個侯府貴公子，怕是連一碗面幾文錢都不知道，那么一無所有的去討生活，何其不易，她知道，她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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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陣子，時局并不好。多少人對我們虎視眈眈，等著我們出錯，老耿被參過，沈兄被參過，連段兄弟那么忠厚的人，都被雞蛋里挑過骨頭。我比不得他們在皇上心中親厚，所以，我不能出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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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掌包住明蘭的手，痛聲道，“知道你們母子平安后，我頭一個想到的，不是擔(dān)心你害怕，替你出氣，竟是如何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膶⒙镏聣合氯ァＤ愫髞砉治遥刮遥紝Γ【臀疫@樣的，后來居然還敢埋怨你不真心待我，真是混蛋之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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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力捏拳，指關(guān)節(jié)慘白得咯吱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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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祖母出事時，你跪在病床前，哭得那么傷心，那么掏心掏肺。為了替老太太討回公道，你全然豁了出去，生死富貴，萬死不肯回頭！我這才如夢初醒――原來我走了那么多路，學(xué)了那么多得失進(jìn)退，卻忘了最要緊的……忘了怎樣真心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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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發(fā)聲已近嘶啞，似是扯裂陳年的羊皮卷，話音落下，一顆淚珠掉了下來。天際開了一道縫，亮光乍現(xiàn)。命運(yùn)對他，從來都不是坦途，越過坎坷，歷險(xiǎn)跋涉，回頭望去，竟發(fā)現(xiàn)遺失了珍貴的以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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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哽咽出聲，反手壓住他的拳頭：“不是的。是我小心眼，你在外頭辦差那么難，我能眼下這么風(fēng)光的日子，不是我聰明，不是我人緣好，更不是我八面玲瓏，會做人做事。不過是你在朝堂上有體面，大家才處處奉承我，捧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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淚水滴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滾燙熾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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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人前人后護(hù)著我，不肯叫我受一點(diǎn)委屈，京城里誰不羨慕！是我不知足，是我……”明蘭在唇下咬出一排深深的齒痕，淚珠大顆大顆下來，“是我害怕！怕你有朝一日不喜歡我了，那我該怎么辦？所以我總愛斤斤計(jì)較，多一份少一寸，一點(diǎn)不肯吃虧！就怕有那么可怕的一天到來，我會傷心到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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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終于痛哭出聲，忍了許久的隱秘心事，忽然敞開到日頭底下，一切的原因，竟是那么軟弱，那么自私，那么讓自己羞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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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shí)我早知道你的心意，你待我好，不單單只是要一個會治家，會生兒育女的妻室。你是真心誠意的愛我，尊重我，哄我快活，想叫我過的無憂無慮……可我就是裝不懂！因?yàn)槲遗拢遗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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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子笨拙的拿袖子給她擦淚：“你……你別哭，月子里不能哭的……”說著，他自己又滴下一大顆淚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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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哭得更厲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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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抱在一起，頭挨著頭，身子挨著身子，淚水莫名淌個不停，濡濕了衣襟和袖子，像兩個受了委屈的孩子，互相撫慰著，溫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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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都早早的被現(xiàn)實(shí)磨去了天真和熱情，在生活中學(xué)會了各種偽飾，對人，對事，充滿戒備和提防，小心翼翼，不肯輕易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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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翻山越嶺，猜疑，傷心，猶豫，繞上一大圈路，這才發(fā)覺，原來想要的，近在咫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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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曼娘最后一次出現(xiàn)在他們的生活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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