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蘭正咬唇凝思之時，只聽一聲輕輕脆響，丹橘一臉心事，第四次打翻了炕幾上的茶盅，紫金絲鏨的粉彩小蓋碗滴溜溜的滾動著，茶水都撒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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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兒究竟怎么了？魂不守舍的。問你又不說。”明蘭嘆氣道，看著丹橘手忙腳亂的收拾著，“有什么事便說罷，在我跟前，你有什么好遮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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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橘從腰間抽出條帕子，揩著炕幾上的水，扭捏了半天，終于支吾道：“那……夫人，您……是在忙公孫先生納妾之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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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點點頭，正待打趣兩句，卻見丹橘臉蛋上飛霞一片，羞澀難抑，她心頭猛冒出一個古怪念頭，大驚失色道：“莫非你想毛遂自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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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橘愣了愣，正想問‘毛遂自薦’是什么意思，只聽門外傳來一個清脆冷靜的聲音――“不是她，是我！”然后簾子掀起，一個窈窕俏麗的女孩挪步進來，不是若眉又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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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眉頭一皺，沉聲道：“忘了規矩么？哪個叫你聽壁角的！”丹橘慌忙跪下，連聲道：“都怪我，她……她……我叫她來的……”她本就心亂，此刻更是語無倫次，還是一旁的若眉鎮定，輕輕跪下，朗聲道：“夫人要怪就怪我罷，是我纏著丹橘妹妹，求她替我來說項的；只請夫人聽我把話說完，回頭我自去領手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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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瞇眼審視她，過了片刻，才道：“你說。”
??
“謝夫人。”若眉輕輕磕了一個頭，抬頭道：“左右不過一句話，我……我……”她一咬牙，“我愿去伺候公孫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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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慢慢沉下臉色，然后輕抬了抬手，一旁的丹橘早臉紅成豬肝了，立馬一溜煙的閃了出去，屋里便只剩下她們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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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究竟為何？”明蘭語氣少見的嚴肅，“我尚記得，那年你親口說絕不做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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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眉直挺挺的跪在地上，文秀的面龐蒼白的嚇人，漆黑的眸子里似是兩團火在燒：“奴婢敬慕公孫先生的為人，仰佩先生的學問，愿與先生為奴為婢，牛馬一生。”說著，又重重的磕了一個頭，“望夫人成全。”
??
明蘭握住椅扶手，躊躇道：“你可知我早就在為你們幾個打算婚事了。”若論尋常丫頭，至多不過嫁個上進的小廝或某管事的兒子，與主母陪嫁過來的的，完全不能同日而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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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眉極力抑制住聲音中的顫抖，“夫人待我們的好，奴婢心里都知道。奴婢食了，甘愿折壽，受老天爺的罰，只求夫人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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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靜了下來，只聽得紫金銅爐里嗶剝作響的炭火，過了良久，明蘭才道：“你先聽我說兩件事，再作決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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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眉抬頭望著她，秀目中滿是希冀的等待著。明蘭看看她，接著道：“先生的夫人，賢德淑慈，為公孫家操勞吃苦甚矣，可憐與夫婿分離半生，且膝下空空。是以，待定了人選，第一，我會將新姨娘的身契送往先生老家，交到夫人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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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幾乎能感覺到若眉停了下呼吸，她繼續道：“第二，聽猛少爺說，他大哥快討媳婦了，過幾年，待嫡孫媳婦進門，夫人興許會上京來，與先生夫妻團聚；待生下孩兒，姑娘也還罷了，哥兒定是由夫人撫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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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眉額角抽緊，一陣陣的疼痛，她是水晶肚腸，怎么會想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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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顧侯夫人的陪嫁丫鬟來的，明蘭怕她仗侯府的勢，將來不把鄉下來的主母放在眼里，才有了那第一條；而第二條，當是公孫先生愧對妻子，怕孩兒將來不敬嫡母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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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苦笑，縱是豁出來求的，原也存了些指望，想著以明蘭的大度，興許會放她身契，給她正經風光的辦一場――她一時有些患得患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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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奴婢明白您的意思。”若眉幾乎將嘴唇咬出血來了，神情倔強，“奴婢會敬重先生的嫡夫人，絕不敢放肆不敬！倘有逾越，愿天打雷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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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聽她這般口氣，心知再說無益：“我知道你的心思了，你……先下去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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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眉又是重重磕了一個頭，倒退著走出門去；又過了一會兒，丹橘輕手輕腳的挪進屋來，滿面都是羞愧之色，囁嚅著不知說什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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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瞥了她一眼：“她不肯跟我說實話，你來說罷，她可是真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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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橘大松一口氣，趕緊連聲道：“您放一萬個心，她實是真心愿意的！咱們都以為她是看上外院哪個書生了，其實她根本瞧不上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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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孫先生可做得她爹呀。”明蘭失笑，“那她就看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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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橘一臉迷惘：“若眉倒是曾說……說過，公孫先生像她過世的慈父一般，和藹的叫人暖融融的……”其實她根本沒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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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倒有幾分明白，不欲再多說什么，既然若眉想嫁，那就嫁罷；根據那幾次送東西傳話，貌似公孫先生對若眉的評價也頗高，也好，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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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顧廷燁回府后，明蘭就把這事與他說了，顧廷燁聽的倒覺得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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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孫先生雖才高八斗，見識卓越，但到底其貌不揚，那稀疏的胡須，那半禿的腦門，還有那若隱若現的老人斑――真愛居然說來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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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也不勝唏噓，自覺還不夠淡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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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公孫先生還未痊愈，便將納妾之禮定于次年開春，一枝梨花壓海棠，別喜事沒辦成，倒把老命給送了；顧廷燁提議將若眉先送過去，有個貼心人細細伺候湯藥，他也放心些。于是若眉就像只快樂的小鳥一般，紅著小臉，撲騰著翅膀，歡快的飛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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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究竟喜歡公孫先生什么呀？”小桃半思不得其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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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覺著有趣，不答反問：“別說若眉了，說說你自己罷。你喜歡什么樣的，可有想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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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過的。”小桃點點頭，很老實的有一說一，“我娘常說村口的姚屠戶家好，叫我將來定要嫁個賣肉的，每殺一頭豬，就能賺半斤下水。”口氣堅定，一派雄心壯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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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頓時啼笑皆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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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竹聲中，小肉團子迎來了他人生中的第一個新年。顧廷燁抱著兒子站在外頭，震耳的隆隆聲劃破黑夜的寂靜，漫天的煙花五彩絢爛，把夜空點綴如白晝，團哥兒一點沒嚇著，還興奮的手舞足蹈。此次過年，顧廷燁立意要熱鬧大辦，不但府內扎彩披紅，裝點一新，還給滿府的下人賞雙份月錢，另有在過去一年中，做事得力的，另有加倍重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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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又兌了滿滿三四籮筐的銅錢，賞給府里的孩童做壓歲錢，一人一把，誰都不落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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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此次過年，比之去年人更少了，但顧廷燁明顯心情好多了，站在祠堂中，親手為數十座牌位上香，以四張大桌拼合為一，上擺十六道全席，隆重祭祀；待邵氏走后，屏退眾人，他一手拖著明蘭，一手抱著團子，對著老侯爺和白氏的牌位，站了許久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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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一拜父母，初二拜岳家。邵氏娘家路遠，不便回去；明蘭一大早去與她道了別，才與丈夫兒女出了門。團哥兒在乳母懷里興奮的很，圓腦袋直想往車簾外去瞧，蓉姐兒卻是臉色發白，每每此時，她總覺得自己多余，明蘭好安慰著：“記得大姨母么？待你很和氣的，上回還給了你一枚小金釧。她也有個姑娘，與嫻姐兒差不多大，回頭你與她頑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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蓉姐兒硬硬的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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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她多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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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嫁的最好的姑奶奶，明蘭帶去的庶女，哪個婆子丫鬟敢怠慢，整個盛家可能會給蓉姐兒臉色看的，大約只一個王氏，不過她今日有兩個女兒和許多外孫要看，沒功夫來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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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女婿一道來拜年，盛大覺面子風光，不住的捋須微笑，顯是真的高興；上首的盛老太太也是頻頻點頭，只王氏看向顧廷燁的眼神有些復雜。拜歲后便要發壓歲錢，華蘭家最有賺頭，獨得三份。小團子這回也落個盆滿缽滿，明蘭舉著他的兩只小肉拳，好似小狗狗一般給長輩作揖，眾人瞧的有趣，都是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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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長篇大論的訓誡，說到‘闔家美滿，子孫昌盛’時，王氏終于忍不住了，對著明蘭板臉，插嘴道：“幾個姑娘里，只你沒婆婆在身邊，別仗著是自己當家的，沒有長輩管束，就任性胡來；若是亂了禮數，就是別人不說，我也要責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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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懶得分辯什么，很好脾氣的聽著，王氏卻愈發起勁：“身邊也沒個老人提點，看著你是輕省自在了，可實則卻不成體統。你才多大，能知道什么，偌大一個家怎么料理的過來，到時鬧了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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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當著眾人的面數落起來，顧廷燁漸漸斂了笑意，華蘭細心瞥見了，心知不好，正要出來岔開話題時，卻聽一聲輕響。原來是老太太把手放在茶幾上，腕子上的佛珠與桌幾相叩，盛一回頭瞥見嫡母臉色不妙，連忙打斷王氏：“你胡謅什么，明丫頭何時鬧過笑話！”又笑著對顧廷燁道：“你岳母是操心的命，想多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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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氏咬牙暗恨，一轉眼瞧見墨蘭，又故作關心道：“墨丫頭呀，你們姊妹出嫁這些年，如今只你還未有子息，真叫我放心不下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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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蘭站在最側邊，不聲不響的抬起頭，斯文微笑：“勞太太掛心了，不過太太的話，女兒不敢茍同，只要是夫君的骨肉，哪個不是我的兒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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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望著愛女連連點頭，王氏被頂了下，皮笑肉不笑道：“話雖如此，可到底以嫡出為好，我說姑爺呀，你可別冷落了我家姑娘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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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梁晗站不住了，臉上不虞，墨蘭不急不忙的微笑：“太太說的什么話，夫君待女兒極好，實是女兒三生有幸。至于兒女之事……”她微泫的望了眼梁晗，低聲道，“大約是女兒沒福氣罷。”梁晗心生感激，
滿懷憐惜的看著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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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氏還待再說，盛重重的拍了下桌子，沉聲道：“你還有完沒完，好好的年節，你非要鬧出些不痛快來！”王氏眼眶一紅，又要反唇，文炎敬心明眼亮，心知岳父岳母不和已非一日，趕緊出來打圓場，笑道：“岳母心疼閨女，看女婿總是不順眼的，岳父莫怪；便是如我這般難得的好女婿，岳母還時常數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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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蘭抿嘴嗔笑道：“好不要臉，你算哪門子好女婿？自吹自擂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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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哈哈一笑，王氏這才緩了神色，盛也吐出一口氣。老太太冷眼看著，淡淡發話道：“我是清凈慣的，你們頭也磕過了，年也拜了，這就出去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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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連忙起身告罪，連聲自道不孝；待眾人從壽安堂出來后，盛領著四個女婿往外院去，女眷們則往內堂去吃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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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蘭一坐下，便叫莊姐兒與蓉姐兒相見，兩個女孩相互斂衽行禮，抬眼一看，一個秀氣天成，端莊甜美，一個濃眉大眼，英氣勃勃，兩人頓生好感，便挨著坐到一處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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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姐兒比同齡女孩心性更為成熟些，十分友善和氣，聽蓉姐兒說起薛大家課堂上的事，甚為神往，聽的津津有味。兩人你一我一語，越說越投機，過不多會兒，便手拉手走去庭院了。余下幾個孩子，都由劉昆家的領到廂房去玩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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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氏挺著大肚子站在一旁，替王氏和四個大小姑子張羅茶水點心，明蘭心有不忍，便道：“嫂子趕緊坐下罷，你都有身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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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氏撇撇嘴：“哪個又沒生過孩子了，這金貴的，多站會兒也不見得要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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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回頭訝異道：“太太大肚子時，也常站著伺候祖母么？”眼神很真誠，很崇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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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氏被噎住，還不出嘴來。華蘭仰天嘆息，這雖是自己的親媽，但她真的不想幫她呀，明蘭也不乘勝追擊，只有些奇怪的略看了眼墨蘭――她也沒出相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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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柳氏出來笑著解圍：“大夫說，站站走走也好，別過度了就成。對了，我正要謝六妹妹呢，上回你送來的魚鲞，我吃著極好。就著它，我能吃幾碗飯呢。”
??
明蘭欠欠身，笑道：“是祖母說嫂子想吃些重重的海味，我才想起它來的，南邊人自己曬制，風味頗美，嫂子若喜歡，我那兒還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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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不送我呢？”如蘭歪著頭，有些不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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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轉頭白了她一眼：“少來！你那會子一點味兒也聞不得，可憐姐夫為著你，在屋里都不敢研墨。我若真送了魚鲞過去，你還不得刷洗整間屋子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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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蘭心中甜蜜，便不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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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聊上幾句，王氏就氣悶的不行。想數落柳氏吧，人家早爐火純青，全當沒聽見；想數落墨蘭吧，人家技術高超，基本討不到便宜；想數落明蘭吧，華蘭又護的緊。她一橫脾氣，索性硬拖著華蘭如蘭到里屋去說私房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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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送著那母女三人離去后，柳氏笑吟吟的回頭道：“兩位妹妹，不如去我那兒坐坐；我娘家送來幾品好茶，你們嘗嘗，若有喜歡的，帶些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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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笑道恭敬不如從命，便起身隨行，墨蘭挑了挑嘴角，也跟著去了。
??
由于某些可知的原因，明蘭小時候倒是常去長柏處，送雙鞋子順本書什么的，可長楓的小院她卻從未來過。今日一見，覺著里里外外都透著清雅端莊，景致大氣，毫不矯揉造作，不知是長楓的品味本來就好，還是柳氏的功勞。她們三個去時，正好碰上從外頭回來的長楓；因柳氏有孕，他今日只好自己去岳父家里拜年，磕過頭后，說了會子話就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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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娘身體可好？”柳氏微笑的望著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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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楓習慣性的去扶柳氏，安頓她坐下：“都好，娘的風寒已大好了，與我聊了兩盞茶的功夫，一聲都沒咳；爹爹要捉我下棋，虧得你大姐夫解圍，我才得以脫身。”
??
“爹爹也是，就那臭棋簍子，還就愛找姑爺喂招。”柳氏的聲音忽然變了，既俏皮又溫柔，春風拂面般的叫人舒泰。
??
明蘭轉頭看看墨蘭，她的臉色不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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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是應了你要早些回來，陪爹下幾手也無妨。”長楓一如既往的溫存體貼，不過似乎有什么變了，明蘭說不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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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楓轉頭道：“四妹，六妹，你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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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蘭輕哼了一聲：“你才瞧見呀，還當你眼中只有媳婦一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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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渾說什么呢。”長楓笑著，不以為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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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哥哥嫂嫂都在，那正好，我有一事要說。”墨蘭忽然正色，目光逼視著長楓，緩緩道，“如今爹爹對哥哥愈發滿意了，老太太也喜歡嫂嫂，既如此，哥哥嫂嫂為何不想個法子，把姨娘接回來。難不成哥哥只顧自己過的舒服，就不理姨娘死活了？”
??
長楓面紅過耳，張口結舌的語不出，求助的目光往妻子身上靠，柳氏不慌不忙的笑了笑：“瞧四妹說的，倒像說你哥哥是個無情無義之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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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蘭冷冷一哼，撇過頭去：“我可沒這么說。不過姨娘生了我們兄妹，焉能忘卻？我是出嫁女，沒有法子，可哥哥卻是男子漢，為何無有作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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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字句句，咄咄逼人，長楓無以對，只能去看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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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公是男子漢，可正因是男子漢，就更知道，有所為有所不為！四妹妹飽讀詩書，怎么連這個道理也不懂了？”柳氏扶著肚子站起，自有一種威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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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姨娘對相公有生恩不假，可在姨娘上頭，還有老太太，老爺和太太。難不成為著姨娘一個，就罔顧對老太太，老爺和太太的孝道了么？！”柳氏侃侃而談，朗聲辯駁，“自我進盛家門后，每季均往莊子上送衣裳吃食，來人也時時回報，姨娘的日子雖寂寞了些，可并未吃苦！這又何來‘不理姨娘死活’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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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蘭豁的站起：“嫂子好辯才！那般死氣沉沉的熬日子，與死了有什么分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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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氏輕輕一笑，直視著墨蘭，“姨娘做了錯事，當然得受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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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蘭怒目：“你――”又轉頭怒瞪長楓，“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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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楓微微一縮。柳氏搶上前一步，柔聲道，“當年之事，相公已與我都說了。唉……說句不恭敬的，姨娘確是不當。四妹，你也是為人妻，為人母的，難不成你覺著姨娘做的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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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緩緩撫上自己的肚子，“婦人，以夫為天，女兒，在家從父；這是漫了天也能說過去的道理。我不如四妹妹讀書多，只知我與孩兒，一切盡要仰賴相公，聽從相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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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對著墨蘭說，柳氏的目光卻看著長楓。明蘭側頭望去，只覺得柳氏的目光充滿了信任和依賴；便是個武大郎受了這目光，怕也自覺成了偉丈夫；何況長楓這等憐香惜玉的。
??
墨蘭面色陰沉，忿忿瞪眼過去，過了半刻，她忽而憂傷：“嫂嫂深明大義，就算姨娘錯了，這處罰也該有個頭罷。總不成，此后我們母子三人，永不得相見了……”她忍不住輕聲泣道，“哥哥，你不記得小時候姨娘多疼你了么？哥哥好狠的心呀！她縱有千般不是，萬般不好，我們也是她的骨肉，怎么這般棄她不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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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楓被她哭的心里難受，急急道：“怎么會不顧呢？你嫂子早與我說好了，如今老太太，爹和太太都在，姨娘是不能回來的。若有一日分了家，我和你嫂子，自會盡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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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蘭心頭一冷，頓時火冒三丈。似盛氏這樣的官宦人家，必是要等父親亡故子孫才能分家的，可盛身體素來康健，待幾十年后，還不知誰熬得過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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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眼去看柳氏，只見她微微而笑，長楓在她身邊亦步亦趨，便如兒子依戀順從母親一般，墨蘭頓時氣直上涌。“嫂嫂真是馴夫有道，如今哥哥什么都聽你的！怕比聽爹還靈呢！”
??
這話有些過了，長楓頓時臉色一沉：“你也知道我是你兄長，這是該對兄長說的話么？！沒規矩！都怪姨娘當初溺愛，沒好好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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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蘭生平頭一遭被同胞哥哥罵，眼眶一紅，又要哭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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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氏慢慢挪過去，拉住丈夫的手：“相公跟四妹妹置什么氣？四妹記掛姨娘，說話沖了些，也是有的。好了，你趕緊到前頭去罷。待會兒吃起酒來，爹爹一個，可應付不來四位姑爺哦，相公可要擋著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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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吃醉了倒不要緊？”長楓含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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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氏軟軟道：“回來我給相公熬解酒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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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楓笑的溫柔，轉頭對明蘭道，“六妹妹多坐一會兒，陪你嫂子說說話。”最后瞥了墨蘭一眼，“你嫂子有了身子的，你也懂事些，不可惹她生氣！”說完這話，轉身便走。
??
墨蘭幾欲氣厥過去，一雙染了鳳仙花汁的纖手，死死扯著帕子，恨不能撕碎了眼前的嫡親兄嫂；忍了半響，最后憤而奔出去，也不知去了哪里。
??
明蘭低頭吃茶，全然當做沒看見，只和柳氏說了幾句無關痛癢的家常。柳氏語頗妙，談興也好，始終不提長楓與林姨娘一句，只樂悠悠的聊著生活中的瑣事趣聞，說了會子話，明蘭便借詞告辭，柳氏也不挽留，笑吟吟的起身相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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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下的細沙石子路再熟悉不過，左一拐右一彎，明蘭連抄三段近路到了壽安堂，然后大搖大擺的往里走；到了里屋，只見盛老太太正坐在炕上，慈祥的看著熟睡的嬰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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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有人進來，她頭也不回，依舊注視著孩兒：“瞧這小子睡的沉喲……這不像你，你小時候，便是風吹簾子動，你都會醒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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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笑嘻嘻的挨過去，哈巴狗似的蹭著老太太：“這小子像他爹，只要放心睡了，抬去丟護城河里，也是不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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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緩緩轉過身來，看著明蘭，含笑道：“都說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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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得說一圈么，真恨不能飛過來。”明蘭也坐到床邊，頭靠在老太太的臂上，嘆道，“祖母，我想你了。”隨即又左右看顧，“全哥兒呢，我給他帶了東西。”
??
老太太伸手攬著明蘭，輕撫著她的鬢角：“本想叫他留下等你，可華蘭的那小哥倆在門口伸頭縮腦的一張望，他就坐不住了，這會兒那三個小子不知也野到哪兒去了。”
??
“全哥兒聽話么？”明蘭擺出長輩派頭，“可有我小時的一半乖。”
??
老太太清寡的面容也不禁露出笑容：“哥兒不比丫頭，剛能跑那會兒，房媽媽得領著三個丫鬟才能把他拿住。不過背書寫字起來，那板著小臉，倒和你大哥一模一樣。”
??
“也不知大哥哥現下怎么樣了？”盛雖嘴里不說，但瞧著今日闔家團圓熱鬧，單缺了長子長媳，到底有些可惜，明蘭想起一事，“大嫂子上回信里說有身孕，算算日子，也就這兩月了。別的也還罷了，只怕那兒缺醫少藥，未免不便。”
??
“我也正憂心這個呢。”老太太微微蹙眉，“我和你爹商量著，預備送兩個得力的婆子過去，就是路不好走，既荒僻又難認道……”
??
明蘭撫掌笑道：“我也想到這個了，前陣子與侯爺商量了下，他說年后兵部要押一批兵械糧草往那邊去，路經哥哥處，不如叫家里的車隊隨著一道去。既牢靠，又不怕走失了，您想送多少藥材補貨都成。”
??
“我也不說麻煩姑爺了。”老太太雖語氣淡淡，卻透著一股真心高興，“你老子心里約也是這個主意呢，只是愛裝模作樣，不肯自己開口。”
??
“那是爹爹聰明，他知道祖母怕比他更記掛大哥哥，就樂得省下這功夫。”
??
老太太半譏半笑：“你老子什么時候不聰明了。”
??
祖孫倆打趣起盛府當家老爺來，毫無壓力。
??
“三哥哥倒是娶了個好媳婦。”聊著聊著，明蘭就說起適才見聞，“適才四姐姐又跟三哥哥提林姨娘了，說的可厲害了，不過都叫三嫂擋了回去，三哥還斥責了四姐姐呢。”
??
老太太臉上不知是喜是憂，輕輕撫著明蘭，嘆道：“你三哥人不壞，就沒個主心骨，當初聽林氏的話，如今聽媳婦的話，唉，好在你三嫂比林氏強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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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如貓兒一般枕著祖母的腿：“看四姐姐這般心心念念著林姨娘，也是不易。”
??
老太太沉默了片刻，才道：“有件事……”她頓了頓，“入秋那會兒，墨丫頭曾滑過胎。”
??
明蘭一驚，撐著半抬起身來發愣，老太太道：“墨丫頭和姨娘們斗，成日的機關算計，連有了身子都不知道……唉，也是思慮過甚。”明蘭默了半響，什么都沒說，或者說，她不知道說什么好。
??
“年前那陣子，墨丫頭曾來找老爺，求給她姑爺在仕途上幫個忙。”屋里的地龍燒的正旺，融暖如春，老太太的聲音低沉緩慢，猶如沉香爐里裊裊的薰香，“老爺心軟之下，原本預備答應的，可后來還是沒成。”
??
明蘭又枕回去靠著，幽幽道：“爹爹素來疼愛四姐，這回沒答應，定是力有不逮。”
??
“隔行如隔山，老爺的手夠不著那兒。”老太太輕哼一聲，“他來與我說過幾次，他的心思我知道，想看看能否叫六姑爺幫忙，我沒去理他。”
??
明蘭苦笑不已：“爹爹好面子的。”哪怕女婿再顯赫，他也得擺出泰山的架子來。
??
“后來，菊姨娘又吹了些風，老爺便回絕了墨蘭。”老太太道。
??
明蘭一時沒記起來：“菊姨娘？”
??
“就是那年林姨娘房里的菊芳。”老太太輕撇了下嘴角，“她至今未能再孕。”
??
明蘭的心慢慢沉下去。盛老太太的話乍聽只是家常，其中深意卻厲害。
??
墨蘭急要林姨娘回來，到底是母女情深，舍不得親娘受苦，還是因為她發覺娘家非但無人替她說好話，還有人說壞話，她討不著半分好處，因此生出來的計策呢？
??
人心難測，誰也說不好。
??
“現在看來，還是五姐姐過的好。”明蘭低低道。
??
說起如蘭，老太太終收起滿臉冷誚，忍俊不禁道：“我們這位五姑爺，卻是個妙人。這回不是要外放了么？文親家母想留下如丫頭，好立一立規矩，誰知自己兒子卻早反了水，暗地里來尋丈母娘。這里外一合計，太太便去把文家鬧了仰翻，五姑爺一味裝可憐，只可憐親家母，哪里還擺得起譜來。”
??
“他倒聰明，叫太太出頭做惡人！”明蘭咋舌。
??
“算了，這般也不容易，能待如蘭好就成。”這回老太太卻異常寬容，笑著嘆氣，“如今看來，你大姐夫也是個好的。唉，你老子做丈夫平平，做兒子也不過爾爾，不過當爹卻還不壞。他挑女婿媳婦的眼光，大都不錯。”
??
明蘭想了想，也忍不住笑了：“當初爹爹一個勁兒的說侯爺不壞，好歹他親眼去瞧過的，只差沒賭咒了，可祖母那時只是不信，直把爹罵了個臭頭。”
??
老太太一板臉，罵道：“哪個人牙子不說自己賣去的地兒，那是極好極好的！”
??
聽把盛嫁女兒比作人牙子，祖孫倆摟著笑作一團，好半響才停下，明蘭把頭靠在老太太柔軟的腹部，低聲道：“唉，要是您能住到我那兒去，就好了。”
??
老太太輕輕拍著明蘭，柔聲道：“我如今兒孫繞膝，滿堂殷富，若住去你那兒，豈不打了你老子和大哥的臉？唉，不成不成。”她又嘆了口氣，“不單如此，你也不可學那輕狂的，老往娘家跑，侯爺現下身份尊貴，你又一頭獨大，里里外多少雙眼看著你，千萬不可叫人拿了話頭說嘴……知道你過的好，我就足了。要好好過日子，記下了沒？”
??
明蘭像鴕鳥一樣把頭埋在老太太胳膊里，心里舍不得極了。
??
待開宴時，也不知王氏與華蘭如蘭說了什么，加上先前哭過的墨蘭，剛哭過的明蘭，四個女兒俱是眼眶紅紅的。與里頭女眷的舒緩氣氛相比，外頭男席上，卻熱鬧多了。
??
看著一桌榮華，盛既高興又得意，端著酒杯不免上了興頭，愣頭青的四女婿梁晗已與長楓互拼倒了，他笑瞇瞇的把目光移向余下三個女婿。
??
袁文紹是知道顧廷燁酒量的，當下向對面一奴嘴角，眼神意思：猛男，打個先鋒唄。
??
顧廷燁老神在在，只眉頭一挑，意思是：你是老大，你先上。
??
文炎敬一見情形不妙，當即把身子一歪，伏案撐著腦袋，肢體語解說：此人已醉，有事自理。為了增強說服力，還顫聲呻吟，延綿起伏。
??
事后顧廷燁對明蘭道，饒他縱橫酒場這許多年，也鮮少聽過這般音效逼真的裝醉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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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頓酒直吃到哺時末，四個女婿才七倒八歪的陸續告辭。明蘭左邊攙著醉醺醺的丈夫，右邊領著依依不舍新朋友的蓉姐兒，后頭乳娘抱著團哥兒，浩浩蕩蕩回了侯府。這日大家都累了，回去就是狠睡一頓，到天黑才醒過來，略略用了些清淡的晚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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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廷燁酒意未散，梳洗完就往明蘭頸項處親吻，沉沉笑的曖昧，明蘭正側頭擦拭濕發，剛啊了一聲，就被按倒在床榻上，翻天倒海的吻在她頭上，臉上，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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褪下衣裳，明蘭只覺得男人肌膚滾燙，噴出的氣息都是熾熱的，一時也覺著激蕩纏綿，柔順的依著他，兩人都累的酣暢，才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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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天色微亮，明蘭才緩緩醒轉，卻見丈夫撐手側躺著望她，眼神溫柔深邃。明蘭甫睡醒的面頰如孩童般可愛，還留著粉紅的睡印，看她拙拙的揉著眼睛，極力清醒，顧廷燁只覺得胸口柔軟，忽老著嗓子道：“孩他媽，今兒吃什么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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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歪頭眨著眼，笑著：“孩他爹，先去把東頭二畝地犁了，才能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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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廷燁板起臉罵道：“好狠心的婆娘，大過年的叫男人去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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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互瞪半響，同時笑出聲來，顧廷燁咬著明蘭耳垂，湊在她耳邊笑道：“咱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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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還沒說完，卻聽外頭一陣急急的腳步聲奔過來，男人興致正濃，頓時臉色不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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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著門，丹橘氣結的慌聲道：“侯爺，夫人，適，適才五老太爺使人來報，說是，說是煬大老爺怕不成了。問咱家可有老參，年頭越長的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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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廷燁和明蘭相顧愕然――顧廷煬要死了？這是怎么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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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當口，也不顧上問東問西，到底是分家才一年多的堂房兄弟，不能冷漠的不聞不問，夫妻倆立刻起身，迅速穿戴整裝起來，然后頂著蒙蒙晨光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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驅車策馬，約莫半個時辰才到五老太爺的宅子。明蘭記性頗好，一眼認出停在外頭的那輛馬車，應是煊大太太的。此刻，五房府里已亂作一團，還是煊大太太的隨行小廝叫人來引路，然后引著顧廷燁夫婦一路進去，到了正堂，顧廷煊夫婦果然已在那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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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眼一看，只見五老太爺雙手撐膝的坐在上首，臉色頹敗灰黃，神色枯槁，蓬亂著一頭花白頭發，便如生生老了十歲般，此刻顧廷煊正在旁不住的勸慰他。他見顧廷燁來了，遲鈍的看了半天，才微微抬頭點了點，失魂落魄的不發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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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廷燁和明蘭先上前見禮，之后才問：“家里正有一支老參，已叫來人帶了過來，只盼能用得上。”隨即，他又道，“只不知這好好的，煬大哥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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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老太爺動了動嘴唇，沒有說話，顧廷煊見場面尷尬，便訕笑了幾聲，出來解釋：“是煬兄弟不好，犯錯惹怒了叔父，叫……叫叔父打了一頓板子……”個中原因，他也不甚清楚，只能解釋到這個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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煊大太太眼珠一轉，笑道：“你們怕也沒用早飯，叔父也是滴水未沾，不如咱們去弄些米粥來，別煬兄弟沒事，倒叫叔父扛不住了。”說著便來拉明蘭，明蘭笑著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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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一走出廳堂，煊大太太就迫不及待的說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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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房府邸明蘭不熟悉，煊大太太卻是常來串門，兩邊下人也多有交好，兼之今日他們夫婦來的早，煊大太太趕緊叫貼身的媳婦婆子出去轉了一圈。因五老太太病倒了，煬大太太昏厥了，炳二爺夫婦又得留在里頭看顧，此刻府里正是三不管之時，連封口令都沒來得及下，是以煊大太太迅速打聽到了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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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道是怎么回事？真真說出來也臟了嘴！”煊大太太壓低聲音，邊走邊咬耳朵，“……這等不肖子孫……連親爹屋里的也不放過……”又不是自家的丑事，煊大太太樂得賣明蘭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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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說來毫不稀奇。不過是顧廷煬貪花好色的老毛病又犯了，偏這大半年來老父拘的緊，不得出去排遣，屋里的媳婦丫鬟摸了遍，不覺趣味索然，居然把主意打到父親的美婢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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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老太爺是文士做派，素愛紅袖添香這等風雅之事，屋里兩個伺候筆墨的通房丫鬟，很是清麗動人。不過兩人性子迥異，一個被顧廷煬逼奸成功，幾月后竟發現懷孕，她不敢聲張，只好偷偷墮胎。因她此刻正養著身子，顧廷煬便又盯上另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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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這個卻是個剛烈性子。昨日初二，顧廷煬吃醉了酒，強拖她去奸污，她當即就發作出來，披散頭發，凌亂衣裳，懷中揣了把剪子，撲到五老太爺跟前告狀，當著眾人面把話說了個清楚，隨即刺穿咽喉自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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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節的喜慶，沒想愛妾卻血濺當場，五老太爺當場就氣懵了，綁了顧廷煬就要行家法，卻叫五老太太攔住了。這時另一位侍妾得了消息，不顧身子蹣跚趕來，見到情同姐妹之人死于非命，想著五老太太大約也不會放過自己，她豁了出去，當下一五一十的全抖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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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老太爺再不肯聽五老太太的，立刻叫捆了兒子上家法，自己監督，同時又叫人把顧廷煬的貼身長隨也綁了要活活打死，這一打，就真出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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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長隨眼看自己要死了，又聽五老太太在旁一邊哭一邊咒罵是他帶壞了主子，便怒喊了一嗓子――當年老侯爺屋里的幽蓮，也是煬大爺逼奸自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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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奴才喊的滿院子都聽見了。”煊大太太輕咳了聲，神色有些躲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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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叫幽蓮的丫鬟是太夫人送給老侯爺的，據說還頗得喜歡，她投湖后，眾人都以為是顧廷燁所為不軌，當時太夫人尤其哭的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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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兒子偷了父親的通房，雖是忤逆丑事，但妾為輕，子嗣為重，也罪不至死，狠狠教訓一番就是了。可五老太爺對亡故的長兄極為敬愛，此時他才知道，竟是自己的孽障侮辱了兄長，思及往日亡兄的慈祥照顧，五老太爺愧悔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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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再打，他便親自上陣，掄起棍棒沒頭沒腦的一頓暴抽。他雖老邁，但身體一直保養很好，加之前頭顧廷煬已不輕不重的吃了一頓，多年來又被酒色掏空了身子，這一下便被打了個半死，半夜里起了高熱，須臾就要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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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聽的發愣，半天沒反應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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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府里的管事婆子，叫她們去張羅吃食后，明蘭隨著煊大太太慢慢走回了廳堂，見到三個男人依舊是剛才的姿勢。五老太爺頹然坐著，顧廷煊在旁嘆息，而顧廷燁獨自坐在另一邊，面無表情，仿若一尊鹽巖雕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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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實話，顧廷煬倒霉，其實明蘭并不驚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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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她所知，顧廷燁早在暗中留意顧廷煬外頭的丑行，打算哪天捅到五老太爺跟前，可沒曾想，事情會來的這么快，甚至不用他親自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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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靜靜的坐著，只顧廷煊偶爾不合宜的說上一句，隨即會挨著妻子一記瞪眼，他又不好意思的呵呵傻笑幾聲；屋里沒燒地龍，只屋角的銅爐里燒著些微弱的炭火，粥點又始終不見人送過來，明蘭覺得又冷又餓，只能忍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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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坐了多久，厚厚的棉簾子被大力掀起，帶進一陣刺骨的寒風，一個滿臉驚慌的婆子連滾帶爬的奔進來，噗通一聲跪在地上，“稟老太爺，大爺他，他……他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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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遠處的院落里，已是震天哭喊，順風傳來，仿佛是早已預知的結果，空落落的凄涼，溢滿廳堂，眾人一片靜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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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留心去看顧廷燁，男人的側面冷硬異常，如同青灰色的天際，用鋼刃切割出線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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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早想教訓顧廷煬的，不但可報自己父子的仇，也免得顧廷煬在繼續外頭胡來，臟了自家的名聲――可是，他想過要他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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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曰，善惡到頭終有報，只是來早與來遲。這是佛祖的意思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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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良久，五老太爺才動了動，發出嘶啞干枯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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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喪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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