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定了這樁，明蘭陡然心頭一松，當即笑瞇瞇的叫蓉姐兒回去。送子女上學，不過是報名交錢兩項；不過在這繁文縟節(jié)的破地方，還得添上各種羅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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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日晚飯桌上，明蘭便對丫頭的爹說起這事，她周全羅列了五大章十二小節(jié)的腹稿，預備從‘青少年需要同齡人環(huán)境來圓磨人格’等四個方面六個層次全方位不同角度向顧廷燁闡述送蓉姐兒上學的重要性，誰知開題報告剛起了個頭，顧廷燁就用輕飄飄的五個字打發(fā)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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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著辦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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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優(yōu)雅的擦拭了下嘴角，漱口，凈手，然后抬手摸了摸明蘭最近豐腴了許多的臉蛋，眼睛滿意的彎出個好看的弧度，“你接著吃，我去議事。”然后溫柔的笑了笑，拂起袍服，轉身闊步去外書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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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顧廷燁看來，此事絕對是‘知人善用，用人不疑’的典范，不過在明蘭眼中，這顯然是不負責任的惡劣行徑（怎么，老娘不受寵，女兒就不親了？）。大約是秋干氣燥，明蘭莫名窩了半肚子的火，當夜就寢時，便轉了個背脊朝著丈夫。毫不知情的顧廷燁半夜才歸，很隨遇而安的摟著她的腰貼她的背，她肌膚滑膩柔皙，背形嬌小優(yōu)美，他拿下巴蹭了蹭，觸感很是適意，便順嘴便啃了幾口，隨即睡去，倒也好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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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丹橘驚愕的在明蘭肩背上發(fā)現幾圈整齊的牙印，有條不紊的排成軍伍列隊狀，她立刻去看妝臺上的鏡子，很想當場告狀一番，可又想起房媽媽的告誡，狠狠咽下這口氣，咬牙服侍明蘭著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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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毫不知情的明蘭并未察覺，只覺著今兒里衣怎有些微微刺背，也不以為意，用過早飯后，瞧外面的日頭甚好，覺得天公作美，便喜孜孜的吩咐丹橘去庫房尋幾色上好的皮子，另四色時令禮盒，叫門房套車出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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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秋的日頭并不烈，暖洋洋的直叫人發(fā)困，明蘭險些又在馬車里睡過去之前，總算到了蓮藕胡同中后段的鄭家。小沈氏剛做了兩手針線，正閑得發(fā)慌，咋聞明蘭來了，便高興的行至院前來迎：“今兒日頭打西邊出來了？你居然肯來瞧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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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只好打破她的幻想，呵呵道：“日頭還是東邊來的，我有事來尋你大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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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沈氏大驚失色：“你來找我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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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表情和聲音都充分說明了鄭大夫人的兇猛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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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還待說兩句，從后頭急步過來一個婆子，口齒清楚道：“請二太太安，大太太聽得寧遠侯夫人來了，已在廳上置了茶果，請夫人和二太太過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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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沈氏只好按下疑問，挽著明蘭的胳膊往里走；明蘭趁機連忙在她耳旁道：“前幾日你不還是‘二奶奶’么？怎這會兒升了一級。”小沈氏側頭，低聲答道：“我大侄子正說著親呢，這家快有新媳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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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的幾步，到了門前，只見鄭大夫人端身而立，明蘭見這副嚴肅的神氣，也有些發(fā)怵，忙堆出滿臉笑容，上前福了福，鄭大夫人也含蓄的回了禮。雙方互道寒暄后，便坐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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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嫂在側，小沈氏一本危襟正坐，不敢嬉笑，只拿一雙眼睛不住的跟明蘭打眼色，顧鄭兩家原也非相熟，沒說的幾句，就無話可說了，鄭大夫人靜靜端坐，既不問明蘭為何而來，也不說讓明蘭和小沈氏自去逛，場面便有些發(fā)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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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也不慌張，有跟長兄長柏打交道的經驗，她心知這種沉默肅穆的人大多內秀，話雖不多，但心明眼亮，與其繞彎子，不如單刀直入。深吸一口氣，她開口道：“實不相瞞，今日明蘭上門，實是有事相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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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大夫人眉毛也不動一下，不語的放下茶盞，注視明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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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努力把語氣放誠懇，繼續(xù)道：“我膝下有一女，今年八歲，雖天真純然，卻不通文墨，更不曉人情世故；我想著，不好就這么耽誤了教養(yǎng)，總得調教下才好。昨日聽幾位姐姐來家聊起，無意聽了一耳朵，得知令嬡也要上閨學，是以明蘭動了個心思，想叫我那丫頭也去上學，這里請夫人幫著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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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話說完，小沈氏先吃了一驚，什么‘膝下有女’，明蘭進門不足一年，就是先頭那元配也不過是三四年前的事，這八歲女孩自是庶出。想到顧廷燁婚前就有女兒，她不免心頭
鄙夷，忍著沒有撇嘴，但想到明蘭居然會因此事來求自家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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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邊廂，鄭大夫人也是心頭微驚，不過面色未變，只道：“寧遠侯府乃開國宿族，何等體面煊赫，我如何敢班門弄斧，貴府為何不自請一位女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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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就知有此一問，當下便答道：“夫人有所不知。我家里現今統共兩個女孩，除了我家那丫頭，便是大嫂房里的侄女。如此一來，只為兩個丫頭便興師動眾，未免不好；二來嘛……”她微笑了下，“說實在的，我年紀輕，人頭又不熟，哪里知道德行高才學好的女先生，就是知道了，怕也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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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大夫人嘴角挑起一絲不以為然，淡淡道：“居家過日子，還是人丁興旺些好，早知今日，當日又何必急著分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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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心頭咯噔一下，卻片刻不曾遲疑，聲如清玉：“人丁興旺自是好的，可也要人心齊整才成，否則不過是一廟念經，各自道場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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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侯夫人好辭。”鄭大夫人面色淡漠，依舊未有什么波動，“早聽聞夫人辭鋒凌厲，今日一敘，果然名不虛傳，怪道連貴府太夫人也不得不避爾鋒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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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胸口一陣氣憤翻騰，她就知道那老白花這二十年的名頭不是白來的，這些日子定然沒少在外作秀，她竭力壓制怒斥，過了須臾，才平靜了聲氣：“夫人，你我雖不相熟，但我素敬重夫人為人；我想，能叫夫人放心將閨女托付的閨學，必然是絕好的。這才動了偷懶的心思，厚著臉皮上門，想叫家中孩子借夫人的光。此乃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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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穿萬穿馬屁不穿，果然，這話說了后，鄭大夫人臉色微微一霽，看著和緩了些許，下面的話才是要緊。明蘭接著道：“至于夫人所聞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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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放緩了呼吸，抬頭對上鄭大夫人的眼睛，“明蘭幼時隨祖母禮佛，篤信因果循環(huán)。人生一世，敢做，就該敢當。不論是誰行差踏錯，人間黃泉，必有一處該得報應，誰也別喊冤。明蘭敢當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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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落針可聞，小沈氏連呼吸都放輕了，這話說的云山霧罩，但她好歹聽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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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大夫人看著明蘭，過了片刻，她才放柔了唇角，這是今日明蘭見到她的第一個表情：“何不聞以德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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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聲音很輕，但目色堅定：“若都以德報怨，何以報德？以直報直，以德報德，方知人間終有善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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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大夫人微微嘆息，不再說話，但神情已與剛才的淡漠兩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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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蹙起眉頭，緩緩道：“還有那丫頭，有些事我的確是可為可不為。葉尖落下的一滴水，于人，不過渺渺，于蟻，卻是傾盆甘露。有些人的抬手之舉，興許就變了旁人的運數。明蘭也非如何慈德，無非做該做之事，求一心安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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蓉姐兒若是生性溫順，也許她就不用那么煩了，好好教養(yǎng)，回頭找個好人家就是了；可偏偏她野性倔強，一個弄不好，容易入了歧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