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梳洗一番后,坐在小圓桌旁看著滿桌的菜肴,喝下一口湯,明蘭才覺得松快了些,放下湯匙,小桃引著一個提著食盒的婆子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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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婆子四十歲上下,生的人高馬大,粗眉大眼,皮肉肥胖油膩,衣裳尚算干凈整潔,樣子也直爽,只見她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進來給明蘭請了個安,然后從食盒里端出一碟菜放在桌上,青花白瓷薄胎的八角圓盤上覆蓋著翠綠的荷葉,一揭開荷葉,頓時屋內(nèi)濃香四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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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這荷香糯米蒸排骨好了。老奴照著夫人的吩咐,先用姜湯滾水去了血絲和腥味,再用調(diào)料腌了一個時辰,接著用滾油輕爆了下,最后跟泡軟了的糯米還有米酒浸過的荷葉一道上大蒸籠,蒸足一個時辰,放在籠屜里熱著,這會兒剛拿出來的。”那婆子嗓音粗大,卻生生壓低嗓門,顯得的十分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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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先看了看色澤形狀,輕輕點頭,那婆子似有微松口氣,然后明蘭下筷輕嘗了一口,面上緩緩露出滿意的笑容,那婆子總算松下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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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媽媽辛苦了。”明蘭放下筷子,微笑道,“這道菜要緊就在一個‘透’字,糯米要透著肉香,肉要透著米香,整道菜要透著荷葉香;要把調(diào)料腌透,把排骨和糯米蒸透,這樣才酥軟入味。真正做的好了,這排骨上桌不久,上頭的糯米便會和肉一道慢慢塌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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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媽媽滿臉堆笑:“多謝夫人指點了,老婆子是個粗人,只望著夫人莫要嫌棄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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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粗人不粗人倒不妨事。”明蘭端過茶碗來輕啜了一口,漱去口中味道,動作斯文極盡雅致,“做吃食的地方是個要緊處,我如今把自用的廚房托付了你,也只望著
你能盡心盡力,莫要輕忽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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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婆子笑著連連彎腰應(yīng)聲,明蘭又道:“我沒什么旁的要說,只一個,干凈。吃食要干凈,人手要干凈,賬目要干凈;尤其是我與老爺?shù)娘嬍常粲袀€什么不好的,你莫要來與我說這說那的,我先拿你開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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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面色冷然肅穆,葛媽媽一臉赤膽忠心,大聲下保證,嗓門大的幾乎震塌門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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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罷了,回頭我就撥幾個媳婦丫頭給你打下手,你且下去吧。這道菜不錯,晚上再弄一份給老爺嘗嘗。”明蘭揮揮手,葛婆子連連鞠躬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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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葛婆子走遠了后,小桃才上前給明蘭布菜,一邊低聲道:“她長的好肥。”明蘭失笑:“自來廚子都是這般的,便是不吃肥,也叫油煙給熏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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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手藝倒是不錯的。”小桃看著那糯米排骨頗為心動,“不計小姐您說什么菜式,她都能做的八九不離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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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瞧左右無人,便換過一雙筷子,往小桃嘴里塞了一塊糯米排骨,笑道:“廢了的令國公府原是出了名的驕奢享受,她性子又耿直,不耐煩和人對黑賬,便被排擠去了下廚房;如今我也沒什么更好的人手了,先使著她罷,左右她一家子都在我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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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桃吃的滿嘴生香,嘴里含糊道:“夫人別急,過不多久,翠微姐姐便可從金陵上來了,到時候您便有人手了,省的叫那幾個老東西廢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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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真快,好似她嫁人還在昨日,這會兒自己也做了娘了。”明蘭想起翠微,不由得神思久遠,隨即又斂神道:“上回那幾個說到哪兒了?你接著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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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這個小桃立刻來勁兒了,她生就一副老實巴交的憨厚樣,是以不少人都愿意與她說話,且說話時還常不設(shè)防,以致于她往往能收集到許多八卦;要說打聽消息的能耐,真是無人能出其右;這兩日她和那四房人頻繁接觸,得了好些寧遠侯府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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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媽媽是顧家的家生子,她脾氣直,但我問她也還肯說的,不過說的很少,不肯背后閑話主家;田媽媽倒很好說話,沒等我開口,她就聊天兒似的什么都說了,不過也說的很……有分寸;可是另兩個就不大肯說了。”小桃匯報起來,明蘭提著筷子慢慢吃飯,認真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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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妨,我今日已分派了差事,過段日子瞧瞧,怕還有說的更多的;你只說說我叫你問的那幾件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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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好嘞。”小桃趕緊開始回憶,“先是那個鞏姨娘。她不是一般的丫頭出身,原是個秀才的閨女,和余夫人的娘親那一家有些沾親帶故的關(guān)系,后來家里遭了難便投奔了余府,說是余夫人的丫頭其實情同姐妹,連名字都同了一個字;后來由余夫人做主抬了姨娘――這些話是花媽媽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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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田媽媽怎么說?”明蘭很有興味,拿筷子拄在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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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桃的復(fù)述絕對原汁原味,她笑的很興奮:“田媽媽說,旁的她不知道,只曉得是余夫人去外頭鬧了一通后,姑爺回府就嚷著要休妻,叫老侯爺給壓下來后,鞏姨娘才抬的姨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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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哦了一聲――余嫣紅要打賣曼娘母子,顧廷燁生氣了,所以余嫣紅拿鞏紅綃補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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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桃站的腿酸,明蘭好心的拉她在旁坐下,她繼續(xù)道:“后來姑爺離京了,余夫人也沒了,屋里旁的人都散去了,只有這個鞏姨娘和一個叫秋娘的一直守著,說要等姑爺回來;太夫人就撥了個小院子給她倆住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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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靜靜的聽了,目光些微閃動;很早以前她就留意過,那些被爺們收過房卻沒能修成正果的女子們,到底會有什么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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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來說,如果主子仁慈,會給一大筆嫁妝,擇個老實可靠的另嫁,不過嫁不了很好,不是府里的小廝長隨,就是府外的莊稼漢或市井之流,當然還有戲子(蔣玉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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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主子比較冷漠心狠,或者她根本就是惹了嫌犯了事才被攆出去的,那就命運叵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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鞏紅綃是聰明人,至于秋娘,也許是情深意重吧――明蘭微微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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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是蓉姐兒的事。”小桃看著明蘭神色悠然,便接著說下去了,“她是近三年前送進寧遠侯府的,那會兒老侯爺剛過世,姑爺又離了京城,侯夫人和太夫人心腸好,便給留了下來。原是在侯夫人身邊帶著的,說是跟嫻姐兒做伴。大約一年前起,太夫人忽叫鞏姨娘和秋娘帶著蓉姐兒,一應(yīng)吃穿用度的份例都照著嫻姐兒來了。這些都是花媽媽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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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又笑了,這位花媽媽是妙人,說話很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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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還有其他幾房的事。”小桃說的口渴,明蘭笑瞇瞇的盛了一碗湯給她,以資鼓勵,“那位五老太太的確不喜歡煬大太太,這兒媳婦原是指腹為婚的,是五老太爺一個同年的閨女,本來也是管家小姐,可是十幾年前她娘家老子犯了事,丟了烏紗帽不說,還罰沒了不少家產(chǎn),如此一來,五老太太便不愿意結(jié)這門親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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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拿回空空的湯碗,笑道:“我曉得了,定是五老太爺執(zhí)意守信,才結(jié)了這門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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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桃翹起一個大拇指:“夫人真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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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扁著嘴搖頭,這種親事也不容易,就算進了門生了兒子,五老太太還是不待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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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老太爺?shù)雇粗責筇脦状螣罄蠣斣谕忸^闖了禍,都是煬大太太苦求五老太爺才饒過的;不過,煬大爺雖不爭氣,可煬大太太的大少爺卻是很好的,讀書識理,很受幾位先生夸獎。”小桃擠完最后一點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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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捧著飯碗,抿著筷子笑了――每個混蛋的老子面前,大都有一個成功的兒子;阿米豆腐,希望這個定律的反向可不要成立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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