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泉癱倒在濕冷的甲板上,海水沒過臉頰,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斷裂般的痛。艙門被砸開,腥咸的海風涌入,帶著硫磺般的濃烈腐臭氣味。他掙扎著爬起,踉蹌走到船舷。
放眼望去。
曾經喧囂鼎沸的占城巨港,此刻如被天神犁過一遍的死地。海面漂浮著層層疊疊的碎木、破爛的織物、鼓脹的尸體…昔日高聳的木塔化作一灘漂浮的碎骨血肉。阮文岳那艘最為醒目的艨艟旗艦,此刻只剩幾段焦黑的巨大龍骨凄慘地支棱在淺灘淤泥里,大半截深深埋進血紅色的爛泥和倒塌貨倉碎屑下。
岸灘上,無數殘軀凝固在奔逃求生的最后一刻,如同地獄浮世繪鋪展到海天盡頭。
“福寧號”艙門洞開,眾人如同失去水分的枯草踉蹌爬出。蘇月白散落的發絲貼著蒼白的臉,素白騎裝糊滿黑泥海藻。迪亞爾丁癱軟在污水中跪地狂嘔。陳彥信背靠殘破船艙,無聲淚流。
凌泉喉嚨咯咯作響,胃袋抽搐,卻只翻出咸澀的膽汁。他目光掃過如鬼蜮般的港口,最終落在船舷一角。那里,一只被風暴撕裂的粗麻布袋散開半口,潔白的粗鹽粒如同凝固的淚珠,在血紅泥濘中散落、沉沒。
鉛云裂開一線罅隙。
一束光,裹著咸腥滾燙的海風,砸落在渾濁的海面,撕裂墨色。映得那灘刺目的白與猩烈的紅,凝成一根冰冷的針。
海嘯雖止,人心沉浮,萬里航程仍困礁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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