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泉的意識在疼痛和寒冷中模糊。他努力地側過頭,望向角落里的凌云。黑暗中,他看不清弟弟的臉,只聽到那壓抑的、痛苦的微弱呼吸聲。一種撕心裂肺的痛楚取代了身體的痛,那是源于靈魂深處的愧疚和責任感——他占了別人的身體,就要背負這個身體的一切!保護這個家的每個人!
他奮力地用右手撐住冰冷的地面,一點點,拖著劇痛的身體,艱難地向弟弟挪去。地上的臟水浸濕了他的衣褲,每移動一寸都像酷刑。近了越來越近了他甚至能感受到凌云身上散發出的痛楚氣息。
就在凌泉粗糙的、沾滿泥污的右手,帶著無盡的愧疚和決絕的勇氣,即將觸摸到凌云那條斷臂的瞬間
“哥”
一個極其微弱、如同風中游絲的聲音突然響起。
凌泉的手猛地僵在半空中。是凌云!
黑暗中,凌云那腫成一條縫的眼睛,極其困難地睜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沒有光,只有純粹深不見底的漆黑。但他似乎能感受到哥哥的靠近。他的喉嚨動了動,像是在積蓄著最后一點力氣,那聲音微弱得幾乎被雨聲吞噬:
“你在地上畫的那那些”
凌泉的心臟猛地一縮!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揪住!糟了!他忘記這茬了!這完全不是以前的“凌泉”能懂的東西!這該如何解釋?他腦子里一片空白,慌亂瞬間攫住了他。他該如何回答?承認自己是異世來的孤魂野鬼?那后果
就在凌泉心念電轉,準備編造一個更離譜的“鬼神托夢”說辭時——
凌云腫脹破裂的嘴角,卻極其艱難地、極其緩慢地向上扯動了一下。
這一動,牽動了他滿臉的傷口,疼得他倒抽冷氣,眼角的淚水瞬間混著血水流下。但他依舊努力地想做出那個“笑”的表情。
“真厲害”
仿佛用盡了所有的生命力量,氣若游絲的三個字,清晰地鉆進了凌泉的耳朵。
聲音里沒有恐懼,沒有質問,沒有懷疑。只有純粹的、劫后余生的依賴和一種近乎于崇拜的欣喜?
凌泉全身的血液似乎在這一刻都涌向了心臟,又猛地炸開!冰冷僵硬的四肢百骸瞬間被一股滾燙的暖流沖刷而過,幾乎要灼傷他的靈魂!一股前所未有的、澎湃的沖動激蕩在胸口,混雜著對這個陌生世界的歸屬感、對這個遍體鱗傷的少年的心疼、以及一種誓要改變這一切的決絕力量!
他那只僵在半空中的手,終于堅定而輕柔地落下,落在了凌云冰冷、顫抖的額頭上。淚水無法抑制地涌了上來,與臉上的雨水血水混在一處,但這一次,不再是絕望的淚水。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小了些。肆虐了整個深夜的暴雨,似乎終于宣泄掉了部分憤怒。厚厚的云層裂開了一道縫隙。
一縷清冷皎潔的月光,艱難地穿透了沉沉的天幕,擠過茅草屋頂那個巨大的破洞,如同一支銀色的利箭,不偏不倚,正好斜斜地照射在泥濘不堪、污水橫流的地面上。
那片被踐踏得如同爛泥塘的地上,靜靜地躺著那本污穢的藍皮賬冊。而在賬冊旁邊,那幾道被雨水沖刷得有些模糊、卻依舊頑強保留著清晰輪廓的“鬼畫符”——那個大大的“t”字框架,那些代表“借”、“貸”的橫線,那幾個觸目驚心的數字——此刻,正安靜地沐浴在這縷奇跡般的、短暫卻純粹的月光之下。
像是一顆不該存在于此世的詭異種子,在北宋慶歷元年這個雨橫風狂的絕望寒夜,被無意間播撒在了這片苦難深重、等級森嚴的泥土里。無人知曉,這顆種子會開出怎樣妖異的花朵,結出怎樣顛覆的果實。
凌泉的目光掠過地上那片承載著未來風暴的符號,轉向窗外那片撕開了無盡黑暗的微光。他知道,暴風雨并未過去,周扒皮臨走時如同毒蛇般的詛咒還在耳邊回響,更大的風暴必然接踵而至,但那又如何?
這艱難的縫隙,這刺破黑暗的光,已經讓他看清了方向。
活下去!保護他們!用盡一切方法!
他深吸一口氣,混雜著血腥、雨水和泥土氣息的空氣涌入肺腑,冰冷,卻充滿了真實活著的味道。他握緊了右拳,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風暴,才剛剛開始。
在三十里外,燈火通明、守衛森嚴的周府書房內。周扒皮正對著一個瑟瑟發抖的賬房怒吼:“廢物!給老子查!那個死人凌老頭是不是真的留了什么東西!是不是!?”吼完,他像一頭困獸在屋子里踱步,肥胖的臉上全是驚疑和后怕。最后,他沖到書案前,一把推開戰戰兢兢的賬房先生,親自鋪開一張素箋,提起筆,沾滿了濃墨,手卻抖得厲害,墨點暈染了一片。他咬牙切齒,每一個字都像用盡全力般刻下去:
“速稟報大人!凌泉此人不可再留!他不僅知曉賬目之事,更似掌握轉運司私私吞廣南西路秋糧軍餉的關竅此獠不死,后患無窮!請速斷!”
狼毫筆尖狠狠頓在“速斷”二字上,濃重的墨跡幾乎要刺破堅韌的紙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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