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靜為之一震,程達也拼命給賈平安使眼色,示意他小心應對。
賈平安上前,“有人販子拐賣良人來此,某帶人來查。”
德鴻微笑道:“德揚寺并無良人。”
賈平安上前一步,笑道:“那便是不良人!”
不良人便是查案子的胥吏,這話堪稱是石破天驚。
“武陽伯!”
程達面色大變。
一旦德揚寺發怒,以朝中對僧人的態度,百騎少不了責罰。
一家寺廟自然不足以如此,但長安城中多少寺廟?
這些寺廟彼此相熟,守望相助。
那些達官貴人多是這些寺廟的施主,一旦他們集合起來,那影響力能把百騎擊成齏粉。
德鴻微微瞇眼,“原來是武陽伯,德揚寺并無人販,請回吧。”
賈平安微笑道:“某確定!”
德鴻的眼中多了些冷漠,“這里是德揚寺,檀越莫非以為這里是皇城?皇權不在方外,檀越自重。”
帝王和方外是兩個世界,李治對佛家的態度看似熱情,骨子里卻冷漠。但卻忌憚佛家的龐大勢力,所以保持著一個相安的距離。
這種局面在玄奘坐化后就進入了一個高峰:無數人送別玄奘,而李治的處理只是中規中矩,表現的哀傷,但玄奘的身后事卻平淡。
這便是目前的局面。
賈平安若是打破了這個局面,頃刻間就會大禍臨頭。
程達走到了賈平安的側后方,低聲道:“可在寺外圍捕。”
在外面就是守株待兔,但那些人若是不出來,百騎就成了望夫石。
賈平安笑道:“這是某第三次請求……百騎要搜查德揚寺。”
事不過三!
德鴻的眼中多了探究之意。
德揚寺的香客中權貴無數,一個小小的武陽伯何以這般跋扈?
身后有僧人低聲說道:“他便是掃把星。”
德鴻了然,然后淡淡的道:“回去吧。”
他下了逐客令。
“某說過事不過三!”
賈平安把先禮后兵的姿態擺足了,此刻突然變臉,喝道:“德揚寺包庇人販,全寺搜索!”
德鴻變臉,身后有僧人喝道:“你敢!”
賈平安喝道:“動手!”
包東毫不猶豫的帶人沖了進去。
程達一咬牙,“去!”
他帶著剩下的百騎轟然沖了出去。
德鴻面色微紅,身體微微顫抖,“德揚寺從未遭遇此等屈辱,武陽伯,你好自為之。”
這話就是翻臉:賈平安,咱們沒完!
賈平安笑了笑。
明靜看著他,覺得這人有些古怪。
往日賈平安顯得格外的狡黠,弄的她怒不可遏卻又無可奈何。
這樣的賈平安就是個老油條。
可在此刻,賈平安卻為了幾個良人和德揚寺翻臉,后果之嚴重,讓她不敢置信。
這人究竟是狡猾還是傻?
賈平安緩步進去,身后那些僧人的目光就像是利箭,讓人如芒在背。
里面一番搜索,有人發現一個房間被鎖著,就讓僧人打開。
陪同的僧人只是冷笑,“這里面乃是堆放經文之地,你等帶著刀槍,戾氣十足,豈可觸碰經文?”
賈平安來了。
“經文可化戾氣,為何不開?”
僧人:“……”
耍嘴皮子,賈師傅怕過誰?
“打開!”
他見僧人眼神閃爍,就知道有鬼。
僧人說道:“此乃……”
嗆啷!
橫刀出鞘!
賈平安單手握刀,盯著他喝道:“與你十息!”
僧人愕然,開始以為賈平安是在玩笑恐嚇。
可那雙眸子里全是漠然。
他才想起了這位是被老帥們夸贊為有名將之才的悍將,更是筑京觀的魔頭。
筑京觀威懾!
兇名赫赫!
殺人盈野!
這樣的人……
僧人的臉上汗水滑落。
賈平安可以強行弄開房門。
但此刻他需要的是德揚寺主動開門。
“七、八、九……”
他握緊了刀柄!
僧人一直在看著他的眼睛,感受到了殺機,就喊道:“這便開了!”
后面有人喊道:“不能開!”
幾個僧人急匆匆的趕來。
“攔住!”
程達拔刀,帶著人擋住了那幾個僧人。
前方,僧人顫顫巍巍的拿出了鑰匙。
“打開!”
賈平安的聲音很平靜。
僧人哆嗦著打開了房門。
賈平安推開……
屋里沒有窗戶,很悶熱!
十余少年就坐在地上,目光茫然。
他們被繩索捆綁著,嘴里堵著東西。
見到賈平安時,這些少年依舊木然。
明靜低聲道:“做了寺奴,此后只管做事或是種地,無需管什么賦稅,對于這些少年而是好事。”
這便是另一種形式的隱戶。
一邊是家中多出的孩子,一邊是沒有田地可授的窘境,人販子攛掇一番,于是那些人家就把自己的孩子賣了。
可大唐有規矩在,不許良人為奴。
但這個規矩在寺廟里成了擺設。
寺廟有許多田地需要耕種,這些少年就是上好的勞動力。他們的一生都將為寺廟耕種,而官府也不會來查詢什么可有良人為奴這等事兒。
這便是特權!
此刻這個特權被百騎給揭開了。
賣良為奴!
他回身。
那些僧人只是冷笑。
“帶出來。”
賈平安往前走,明靜跟在身后。
“抓到了!”
外面有人在喊。
“人販子三人!”
包東的聲音格外的歡喜。
賈平安沉著臉往前走。
那些少年被帶著,跌跌撞撞的跟在后面。
德鴻就在前面。
一群僧人看著賈平安,那目光分外的冷漠。
“此處乃是世外!”德鴻的聲音格外的堅定。“世俗管不得的地方為世外!”
賈平安止步,“世間并無世外之地。”
德鴻看了那些少年一眼,“武陽伯要與德揚寺為敵嗎?”
這是最后的威脅,也是最后的緩和機會。
程達呼吸一緊。
明靜看著賈平安的后背,覺得自己面對這等局面無能為力。
賈平安卻異常的平靜,“出家為何?俗世滔滔,紅塵滾滾,紛擾不堪。出家只為求得解脫。衣食住行自家打理,這便是自力更生。天予萬物養人,人何以回報?”
他指指那些少年,“以人為奴,這是天道?奴役良人耕種,自己卻坐享其成,這是哪門子的解脫?這是哪門子的世外??”
德鴻念誦了一聲佛號,回身就走。
“他慚愧了?”有個百騎問道。
雷洪面色凝重的道:“不,是要準備動手了。”
萬年縣的不良人們趕來了。
“交給他們。”
這等事情的善后不是百騎的強項。
“自己帶走。”
人販子也被送了過去。
“打斷腿!”
賈平安上馬。
包東一愣,喊道:“武陽伯有令,人販子打斷腿。武陽伯,幾條?”
賈平安伸出兩根手指頭。
“武陽伯有令,人販子打斷兩條腿!”
明靜追了上去,“那德鴻頗有名氣,回頭他若是來皇城外尋麻煩……”
程達直接說了里面的事兒,“寺廟有寺奴,這是早年就有的事。就和門閥世家有隱戶一個道理。那些寺奴耕種做事,所以寺廟富得流油……咱們這一下算是揭開了此事,德揚寺不會善罷甘休。”
“那便來吧。”
……
“他真去了?”
萬年縣縣廨里,朱浩覺得自己聽錯了。
不良帥點頭,“明府,武陽伯得了消息后,百騎傾巢出動,隨即闖入德揚寺,找到了那些良人,抓獲了人販子……”
朱浩起身又坐下,單手拿起茶杯,想喝一口,卻又放下了。
他面色潮紅,喜氣盈腮,“德揚寺那邊如何?”
不良帥低頭,“德鴻呵斥武陽伯,但武陽伯依舊不肯退讓。”
“山雨欲來風滿樓!山雨欲來風滿樓吶!”
朱浩拍手笑道:“某只是隨手弄了個事,只想讓賈平安為難一番,誰知他竟然莽撞如此,這便是天意,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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