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二郎灘休養(yǎng)期間,王守仁特別喜歡去看疏通赤水河工程。
自去歲十月工程啟動,敘瀘兵備道黃珂總領(lǐng)其事,瀘州及下屬各縣、赤水衛(wèi)、永寧衛(wèi)及太平守御千戶所皆全力參與,共計征調(diào)民夫四萬余人。
就連永寧宣撫司也主動派出五千民壯,專司沿線護(hù)衛(wèi)之責(zé),防范山林盜匪與鹽幫生番滋擾,為工程保駕護(hù)航。
河工所通過上一個枯水期的實地勘察,將合江至二郎灘三百二十里的河道分為三段――
下游段自合江縣城至九支鎮(zhèn),全長一百里。此段河道開闊,并無險灘,但淤泥深厚,淺灘零散分布,經(jīng)常導(dǎo)致船只擱淺,所以重點在清淤上。
此段工程投入民夫一萬人,采用人力挖泥加竹籠運泥、牛拉木耙的方式,清理河道中心淤泥碎石,目標(biāo)是將航道挖深,直至枯水期滿載歪屁股船可順行。
同時,在容易擱淺的一百余處淺灘上,插立醒目的紅色標(biāo)識樁,提醒船只及時避行。
中游段自九支鎮(zhèn)至土城,全長約一百四十里,是險灘集中區(qū),暗礁多、水流急,為整個工程的核心攻堅段,重點在‘除礁導(dǎo)流’上。
此段投入民夫兩萬人,主要工具是鐵鑿、鐵錘,還配備了大量的木柴和火藥用于破除大型礁石。
對于那些半截在水下的大型礁石,王守仁看到民夫們先用版筑之法,用木板和沙袋在礁石周圍,圍出一圈圍墻并加固,再用唧筒把圍墻內(nèi)的水基本抽干,這樣就能露出礁石的根部了。
接著石匠們會尋找礁石的天然縫隙將其鑿開。遇到難以直接開鑿的頑石,便采用火攻水激法制造裂縫再開鑿。
最后用竹筐把破碎的石塊清運上岸,防止留在河道里造成二次淤積。
此外,在雞肝石灘、大丙灘等七處水流特別湍急的河段,民夫們還用青石、灰漿和鋦釘,壘起了斜著往河道里伸的丁壩,每一道都有十到十五丈長,兩丈高。
蘇錄告訴王守仁,等這些丁壩修好了,就可以將水流往遠(yuǎn)離航道的方向掰,避免急流直接沖刷航道,這樣航道上的流速自然就可以降下來了,船只不論上行還是下行,都會安全容易許多。
上游段自土城至二郎灘,此段長約三十里,河道狹窄且落差大,船只通航十分困難。
此段工程足足投入民夫一萬人。目標(biāo)是將窄口灘、關(guān)門灘等狹窄河段拓寬至可兩船并行。開挖的碎石用竹筐裝了,填充河道凹陷處,以此降低河道落差。
但仍有河段落差過大,難以通行,于是在沿岸修建了‘絞灘站’,搭建永久絞車架。船只行至此處時,用纜繩固定船體,由民夫牽引船只過灘……
~~
讓王守仁最為震撼的,是民夫們勞動熱情十分高漲。他們從去年十月開始施工,此時已進(jìn)入最后的攻堅階段。為了要趕在三月漲水前完工,民夫們更是吃住在赤水河畔,沒白沒黑地在河道上叮叮當(dāng)當(dāng),螞蟻搬家似的將碎石一筐筐運走……
“我所見的民夫,都視勞役如徒刑,只要監(jiān)工一不在,就會撂挑子。哪怕監(jiān)工在場,也會變著法子地偷懶。”王守仁感慨道:“這些民夫卻一直全力以赴,都當(dāng)成給自己家里干活。”
“老師說到點上了,”一旁的蘇錄笑道:“我們這些大山里的百姓,太需要這樣一條便捷的航道了。所以只要讓他們了解到,這條河通航后的好處,就沒有人會置身事外的。”
“確實。”王守仁點點頭,深以為然道:“我跟民夫們聊天,他們都盼著河道修好了,出趟門再也不用翻山越嶺了。”
“其實很多人一開始并不太理解修河的好處,是河工所專門組織了社學(xué)的師生們,用了一年時間對各村各寨百姓反復(fù)宣講,才慢慢讓這個觀點深入人心的。”蘇錄笑道。
“老百姓能聽得進(jìn)去?”王守仁好奇問道。
“當(dāng)然不是講拗口的大道理,而是編成了通俗的口號,翻來覆去地講,把觀點印進(jìn)了老百姓的腦子里。”蘇錄笑道。
“疏通赤水河,抬腳到瀘州?”王守仁馬上想起,民夫們經(jīng)常掛在嘴邊的那些話。
“我輩咬牙干,子孫行船便?”
“對。”蘇錄笑著點頭道:“還有‘修河齊出力,日子有奔頭’‘治水為百姓,船通萬事興’之類,都是聽多了就會忘不掉的那種。”
“我還是第一次見,開工之前,先對百姓進(jìn)行充分的動員呢。”王守仁贊嘆道:“你們把修河當(dāng)成了一場戰(zhàn)爭啊!”
“先生說得太對了,這就是一場戰(zhàn)爭!想修這條河真的太難了,它分屬不同的州縣衛(wèi)所,兩岸漢夷雜處,有太多扯后腿的地方。這回好不容易有大人站出來,排除重重阻礙,帶著我們疏通赤水河,所以只能成功,不能失敗。不然可能兩百年內(nèi)都沒有機會了。”蘇錄感慨道。
“所以必須要讓每個‘戰(zhàn)士’知道為何而戰(zhàn)。只有他們相信修河是為了日后的便利,為了子孫后代過上好日子,才能調(diào)動起每個人的積極性!當(dāng)所有人都把修河當(dāng)成自己的事,自然會不怕吃苦,排除萬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