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撫司衙門,議事廳中。
“你不了解我們羅羅人的情況,休要危聳聽!”阿諾卻不忿道:“我們不只是朝廷的官,還有各自的部族……我們木棉則溪是十一則溪里最強的,乃葉就算當不成安撫使,退回山寨里也足以自保。”
“有你這種狗頭軍師在,乃葉能撐到現(xiàn)在真是個奇跡。”蘇錄譏諷一笑,抱拳問奢賽花道:“不知乃葉看過《三國演義》沒有?”
“看過……”奢賽花有些心虛,她只是聽說書先生講過。
“赤壁之戰(zhàn)前,面對曹操的八十萬大軍,孫權(quán)開會商議是戰(zhàn)是和,連張昭都主和,魯肅是怎么說服孫權(quán)的?”蘇錄問道。
“這我知道!”奢賽花忙道:“孫權(quán)去上茅房,魯肅追上他好一個勸,然后就把他勸服了。”
“他不是因為著急上廁所……”蘇錄失聲一笑,忙正色道:“他對孫權(quán)說――那些主和派都是為了自己,沒有人為你著想。我們臣子投降曹操還是臣子,但將軍迎操,欲安所歸?”
“回寨子呀。”阿諾道。
“你閉嘴!”奢賽花終于有點回過味來了,瞪一眼阿諾,對蘇錄道:“你是說我退回去也是死路一條?”
“當然了。張昭等主和派的建議,本質(zhì)是犧牲孫權(quán)的利益,保全自己。那些勸乃葉媾和的,同樣也是犧牲乃葉的利益,保全自己。”蘇錄重重點頭,沉聲道:
“在學生看來,乃葉有三不能降,一曰‘一山不容二虎’,你就算退了,楊家為了免除后患,也會拿你立威。”
“二曰‘秋后算賬’,你若丟了權(quán)力,奢云明、奢紫英會放過你?你當初對他們做了‘初一’,別天真以為他們不會對你做‘十五’。”蘇錄的語十分通俗,卻像利刃一樣刀刀捅在奢賽花的心窩子上。
“三曰‘變生肘腋’,就算你退回寨子,你的部族肯定會備受打壓,到時候族人們都會把你當成罪魁禍首,甚至認為只要把你交出去,就可以平息新任宣撫使的怒火!”
“胡說八道,我們族人可沒那么壞……”阿諾這回的反對聲也小了很多,顯然反駁不了蘇錄的誅心之。
“……”奢賽花眉頭緊鎖,在寶座上枯坐良久,方長嘆一聲道:
“怪不得兵憲大人會把女兒許配給你,你這三條說得都很有道理,我以前太樂觀了。”
她撫摸著寶座的扶手,艱難道:“確實,從這把椅子上起來,我就是個死人了……”
“乃葉……”阿諾還想再勸。
奢賽花的雙目中卻迸出寒光道:“你要學張昭嗎?”
“不不,我是魯肅。”阿諾趕忙擺手道。
“那以后就不要再提聯(lián)姻了!”奢賽花狠狠瞪他一眼,顯然阿諾就是她身邊那個主和派。
“是。”阿諾悚然點頭,不敢再吭聲了。
奢賽花又望向蘇錄道:“但阿諾說得也沒錯,我們有十一個則溪,事情必須商量著辦,并不是我表個態(tài),就能讓慕魁們支持修河的。”
說著她嘆口氣道:“因為修赤水河對我們沒好處啊,慕魁們的顧慮也確實有道理,我該如何說服他們?”
“他們的顧慮沒有道理,只是杞人憂天罷了。”蘇錄毫不客氣道:“永寧、赤水兩大指揮衙門本就駐在藺城,還有官道通著瀘州,已經(jīng)足夠讓你們老老實實了,多一條水路少一條水路對你們沒區(qū)別的。”
“倒也是……”奢賽花無奈點頭。朝廷早就已經(jīng)安排得明明白白了,只是相安無事太久,讓他們這些土司對身邊的官軍失去了敬畏。
“所以這條水道,實際上是在保護你們不受楊家威脅!”蘇錄斷然道:“只有朝廷的大軍能隨時深入播州腹地,楊家才會規(guī)規(guī)矩矩過日子,不會再以大欺小。”
“嗯,你說的我完全贊同。”奢賽花點點頭,問道:“只是你也說了,慕魁們并不在乎誰當這個宣撫使,未必愿意得罪楊家。”
“這簡單,”蘇錄卻信心十足道:“人向來喜歡調(diào)和折中――你若想開窗,直接說開窗,他們多半不同意;可你若說要掀屋頂,他們反倒會同意開窗了。”
“怎么算掀屋頂?”奢賽花問道。
“你向他們宣布,鑒于楊家咄咄逼人,他們又不肯全力支持你,你決定向朝廷申請改土歸流,把土司的權(quán)都交出去!朝廷肯定會大力支持的!”便聽蘇錄悍然道。
“這可不行啊,乃葉!”阿諾一聽就急眼了。“這可是我們傳承幾百年的祖業(yè)啊!”
蘇錄卻笑道:“看,是吧,他們一聽就害怕了。”
奢賽花卻眼前一亮,對蠢弟弟道:“小蘇公子只是讓我威脅他們,又沒讓我真干。”
說著由衷贊嘆道:“這真是一張王牌,我以后知道該怎么拿捏他們了!”
“是的,只要乃葉祭出這張王牌,你就是最大的,為了維系他們自己的利益,只能捏著鼻子聽你的。”蘇錄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