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廿四日,院試覆試,也是唯一的一場覆試。
依然還是五更點名,搜身入場,一切規矩與頭場相同。而且一回生二回熟,這次大伙兒的動作都麻利多了。
就剩一百個考生了,一切都從容太多。
天亮前,所有人都各就各位,靜待大宗師駕臨……這回所有考生都在明倫堂中,由大宗師親自監考。
等了足足半個時辰,直到天光大亮,才敲起了升堂鼓。
身穿緋袍的大宗師,在眾屬吏簇擁下,從屏風后轉出。
“拜見大宗師!”考生們忙起身,一起作揖恭迎。
“免禮吧。”大宗師在大案后坐定,擺下手。
“謝大宗師!”眾考生這才回位子上正襟危坐。
“諸位從二月初一直考到今天,終于到了最后一場。”大宗師看著一百位考生,和顏悅色道:“每一位都很不容易,如果本院能做主,我愿意把你們都錄取。”
雖然都知道大宗師說的是客套話,但考生們心里還是暖洋洋的。
“但是朝廷有規矩,必須嚴格按學額錄取,所以你們中有一半人要明年再來了。”大宗師輕嘆一聲道:“這一場考五經題一道,時務策論一道。爾等各按本經全力作答,切不可大意,不然一定會馬失前蹄的。”
“是!我等謹遵大宗師教誨。”考生們齊聲道。
“放題吧。”蕭提學便當眾撕開一個火漆封口的信封,取出五道五經題。
水學正趕忙用大楷抄在紙上,抄完一道便貼在一塊考牌上,最后把五塊考牌一起豎在考生面前。
五道題不必全做,考生只需作自己本經那一道即可。
蘇錄便將《禮記》題抄錄在稿紙上――
《記》曰:‘鄉飲酒之禮,所以明長幼之序也。’又曰:‘禮者,天地之序,君子以慎其獨。’觀于圣人之鄉黨,而禮意備焉。夫飲酒至末節也,而圣人謹之若此,豈非以禮者履也,履乎至小而統乎至大者哉?
從這道題就能看出四書題和五經題的區別,前者大都以一兩句四書原文為題,考的也都是泛泛之談的大道理。后者的題目則篇幅較長且義理更深,側重經術專精與制度性闡釋,難度要大得多。
其實這道題在五經題里算是淺顯的了,至少比剛山先生讓蘇錄做的那些題目容易。這是因為大宗師考慮到年輕的學子剛剛治經,如果考得過于深奧,他們根本應付不過來,只會便宜了老梆菜。
童試童試,進學的生員當然越年輕越好了。所以很多省份童試時,才會按已冠、未冠分開出題。
本省作為邊陲之地,沒條件分那么細,但大宗師都會在出五經題時手下留情,就是為了照顧年輕的考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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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它簡單還是難,做就是了。
蘇錄仔細審題,此題以《禮記鄉飲酒義》與《論語鄉黨》為核心,通過‘鄉人飲酒’這一具體禮儀,來闡釋儒家‘禮以立人、禮以治國’的核心思想。
屬于一道以小見大的禮學闡述題。
做這種題的思路跟四書題截然不同,它不像后者一樣,自由度那么高,而是必須要將經義準確地闡述到位。
譬如破題,必須以‘尊長’‘慎微’二詞凝練題旨,強調禮的核心是內在誠敬,而非外在形式,符合《禮記》‘禮者,內得于己’的觀點。
承題則當引《儀禮》分述鄉飲三禮,闡明‘明長幼之序’的制度基礎,再將抽象禮義轉化為具體儀節――列爵、設俎、升降之節,體現‘辨禮之跡’的考據功夫。
之后每一部分也各有明確的任務要求,每一部分都要有理有據,共同組成一篇邏輯嚴謹的小型論文。
如果不能將所有知識點基本闡述到位,任你文章做出花來,也得不到高分。
對習慣了發散思維的讀書人來說,作五經題確實是很痛苦的事情。很多人讀了半輩子書,作的四書題花團錦簇,五經題卻慘不忍睹,就是因為缺乏嚴格的學術訓練。
但這對蘇錄來說不成問題,他可是科班出身的金牌講師,又經過剛山先生嚴格的訓練,五經題其實才是他真正的拿手好戲!
只是之前縣試州試沒機會展現出來罷了……
這回托大宗師的福,終于可以好好做一篇五經題了。
審完題,蘇錄先在心里構思一番,接著開始畫思維導圖,將解題思路和所有知識點都提綱挈領列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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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蕭提學也從大案后起身,開始在明倫堂中巡場。
走到蘇錄身邊時,他站住腳,端詳著這個賈知州口中的龐老前輩高足,被知縣知州玩命追捧的瀘州神童。
只見這是個十分俊秀,靈氣十足的年輕人,且有著與年齡不符的從容沉穩。哪怕在冥思苦想的時候,也看不到他表情有任何變化。
蕭提學又好奇地看了看蘇錄的稿紙,不由一愣,隨即眉頭緊皺,這都是些什么鬼畫符?怎么還橫著畫了棵樹?
莫非龐老前輩只教了他四書,沒來得及教他五經?唉,年輕人真是好高騖遠,治什么《禮記》?先治個容易入門的大經,進了學再說嘛。
他不禁搖搖頭,既有些失望,又暗暗松了口氣,這樣師弟就可以獨享小三元的榮光了……
不然開出個雙黃蛋,還得費力跟楊老師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