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末時分,日頭偏西,將學宮外那座傳臚牌坊照耀地金碧輝煌。
忽然,考生家長和先生們看到,同樣變成金色的學宮大門再次敞開了……
“又有人出來了!”眾人紛紛手搭涼棚,想看看又是誰家的孩子從金光中走出來了。
卻見是一隊手持各色旗幟的皂吏,全都穿著簇新的號衣為先導,后頭跟著四名書吏,為首的正是禮房張司吏。
書吏們用托盤捧著一卷紅紙,漿糊、刷子、鉛垂繩等物,在眾目睽睽下來到文廟張貼告示的白墻前。
書吏們先將原先已經(jīng)爛掉的告示清理干凈,接著在墻上刷好漿糊,最后比著鉛垂繩將那張大紅紙端正貼了上去!
原來是一張加蓋了縣衙大印的紅榜,圍觀眾人議論紛紛。“這上頭寫的啥啊?”
便有先生大聲念道:
“照得縣試頭場開閱,童生蘇錄《而眾星拱之子曰詩三百》一文驚現(xiàn)筆力,十年難遇。雖為頭場首卷,然其才學超拔,足冠諸童。經(jīng)本縣與縣丞、主簿、教諭合議,特擢為本年案首,張榜曉示。闔邑士子當以茲為范,力學精進,共襄文運!”
“合江知縣文林郎盧,正德元年二月初二。”
“啥意思啊這是?”百姓面面相覷,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猜的那個意思。
“就是說,今年得縣試第一已經(jīng)定了!”眾位先生一臉震撼道。
縣案首三年兩個并不算稀奇,可從來沒聽說過,誰能一交卷就被定為案首,而且還是全場第一個交卷的!
到現(xiàn)在還沒有第二個人走出學宮,說明縣老爺就只看了蘇錄一個人的卷子……
“這合理嗎?”先生們雖然都知道蘇錄的功績,但還是覺得胡鬧了,不禁大搖其頭:
“就算是非他莫屬,也不用這么著急啊。”
“確實,過猶不及了。”
“這樣會惹人非議的……”
那些考生親屬聽了,也紛紛嚷嚷道:
“我家娃兒還沒交卷呢,怎么就把第一先定下了?”
“就是啊,裝都不裝了!”
“有黑幕!”他們越說越氣憤,要不是自家孩子還在里頭考試,非得鬧騰一場不可。
“噓,小聲點,蘇神童也在呢……”有人瞥向不遠處,蘇錄叔侄三人所立的方向。
大伯那身六品官服,還是能唬一唬老百姓的。眾人這才勉強住口,但心里憤憤難平,不斷用各種精彩的小眼神攻擊蘇錄。
把蘇錄弄得這個郁悶呀,盧知縣搞什么名堂,穩(wěn)重點兒不行嗎?哪怕等到把首場的卷子都批完了,再給自己這個案首呢?也不至于像現(xiàn)在這樣,讓自己被人橫眉冷對。
這時,終于有考生出場了,而且一出來就是一大片……其實好多人也早答完了。但都知道早交卷不好,所以硬靠到快結(jié)束才紛紛交卷。
走出考場的童生,無一例外都被告示吸引過來。一看才知道,原來自己還在答題的時候,案首已經(jīng)定了!
一個個直接不好了……
“我不服!憑什么沒看我的文章,就肯定我不如他?!”有童生心態(tài)當場就炸了,大喊大叫道:
“不行,必須找大老爺討個說法!”
“你們激動什么呀?”這時省身齋眾同窗也出來了,見狀趕緊維護恩丈道:“看清楚案首叫什么――蘇錄!”
“就憑這個名字,難道不配當案首嗎?!”程萬舟尖聲道:“有點數(shù)好不好?”
“我們承認,蘇神童的注音符號功德無量!”眾童生也有話說,有人憤然道:“但一碼歸一碼,他有功就跟朝廷請賞嘛,給他個翰林我們都只會替他開心!”
“沒錯,但是不能用考試來酬庸啊!”一個頭發(fā)花白的童生痛心疾首道:“這是損害我們?nèi)Э忌胶卧冢康懒x何存?!”
“對,我們要公平!”
“我們要討個說法!”這下愈加群情激奮,徹底淹沒了程萬范等人的聲音。
看著聚集的童生越來越多,小叔低聲問道:“君子不立危墻之下,要不你先躲一躲?”
“也好。”蘇錄從心道。
他剛準備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就聽一聲怒喝:“肅靜!考場門外,禁止喧嘩!”
眾人便見本縣縣丞曹明遠,在一眾官差的簇擁下,走出了大門,黑著臉呵斥道:
“都嚷嚷什么,里面還有人沒考完呢!”
“我們不服,我們要見大老爺,怎么能這樣明目張膽呢?!”這時大門口已經(jīng)聚集了六七百童生了,一起攘臂抗議。
“我們要公平!我們要見老父母,我們要陳情!”
“都住口!”曹縣丞怒喝道:
“大老爺早知爾等不服,特命本官謄錄此文、張貼出來,爾等大可來撞一撞這南墻!誰要是覺得自己的文章比他強,現(xiàn)在就可以去找大老爺當面申訴!”
“好,我們就看看,他到底寫了什么樣的神仙文章!”眾童生大聲道:“到底能不能‘孤篇鎮(zhèn)合江’!”
于是自動分開一條通道,讓書吏將大楷抄寫的蘇錄文章,貼在那大紅榜旁!
先前罵得最兇的那位童生,梗著脖子湊近了白墻,氣呼呼地掃過首句‘德立政弘,本立道行;詩旨無邪,百篇歸正’時,喉結(jié)突然抖動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