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子和道:“內閣不至于奈何不了八虎吧?三位大學士都是顧命老臣,手里還握有先帝遺詔,皇上也得先乖乖聽幾年話吧?”
“乖?”龐山長失笑道:“乖張還差不多,咱們這位新君可是大大的子不類父,一切都跟先帝反著來!”
“先帝抑制宦官,今上就倚仗宦官――登基半年,內府諸監局的僉書,多者竟增加到數百名。每當皇上露面,他們必然操刀披甲、前呼后擁,如臨大敵、耀武揚武!”
“先帝勤政好學,他卻在志學之年便開始倦勤。登基半年,什么昨日思念先帝夜不能寐,今天頭疼,明日腿疼……三天打魚兩天曬網。”
“先帝克己守禮,他就無視禮法,荒唐胡鬧。”老山長笑指著邸抄:“你們往后翻,那里有內閣總結的幾條過失。”
蘇錄兩人趕緊往后翻了兩頁,就看到了幾位顧命大臣聯名勸誡皇上的奏疏,總結一下罪過有五條:
“一、上朝太晚,為政懈怠;二、看工匠干活,有失身份;三、海子上劃船,不顧個人安危;四、經常外出打獵,太危險;五、不經檢驗,隨便吃內侍呈上的東西。”
“這還是給皇上留了面子的,其實他做得更過分,在給先帝守靈時,便與八虎飲酒作亂,且歌且舞,還招來番僧封為‘灌頂大國師’……”
“好家伙。”蘇錄不禁倒吸冷氣,這不是現實版的靈堂蹦迪,哄堂大孝嗎?
“那諸位大學士有得頭疼了。”朱子和幸災樂禍道。
“恐怕他們頭疼的不是皇上胡鬧,而是皇上太有主見。”老山長冷笑道:“你們再往后翻,配合著戶科給事中劉淖嗾亂黃鸝礎!
“是。”兩人依翻到了劉淖嗍瑁唬
‘先帝大漸,召閣臣劉健、李東陽、謝遷于榻前,托以陛下。今梓宮未葬,德音猶存,而政事多乖,號令不信。’
接著列舉了小皇帝的諸多過失,最后圖窮匕見道:
‘……近日批答章奏,以恩侵法,以私掩公,使閣臣不得與聞,而左右近侍,陰有干預矣。愿遵遺命,信老成,政無大小,悉咨內閣,庶事無壅蔽,權不假竊。’
意思是,皇帝你最近怎么能,不經內閣自己批答奏章?卻讓身邊太監參與國事?
希望你遵照先帝的遺旨,相信老成的大學士們,政事不論大小都要經過內閣,這樣才能保證你不被蒙蔽,權力不被左右近侍竊取。
蘇錄跟朱子和終于明白,老山長為什么樂成這樣了。原來皇帝有把內閣架空的趨勢了――
內閣終究不是宰相,本質上還是皇帝的秘書機構,權力來自于替皇帝批答臣僚章奏。現在皇帝不把奏章給他們看了,至少有一部分不給他們看了,而讓太監代勞,大學士們能不急得跳腳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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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皇上怎么說?”朱子和問道。
“僅與報聞。”老山長道。
“就是知道了,但該干嘛還干嘛。”蘇錄道。
“呼呼呼,兩位大學士機關算盡,也想不到會是這么個局面!”老山長笑得下巴直顫。
“他們以為自己手里有先帝遺命‘數百’,就可以把皇上拿捏得死死的,結果碰上個不把祖宗家法當回事兒的皇帝,更別說先帝遺命了。”
頓一下,老山長又笑道:“而且皇上還挺有手腕,也不跟他們鬧翻,說啥都好好好是是是,一定改正。轉頭就我行我素,一切照舊。”
“我現在只要一想到幾位元老,被十五歲的天子耍得團團轉,就樂不可支。”老山長笑得直擦淚。
“但八虎也不是善類啊。”朱子和輕聲道。
“當然,他們比大臣們惡劣多了。”老山長這才斂住笑容道:“但狗咬狗,一嘴毛,總好過一家獨大。”
說著他正色道:“明年的斗爭更激烈,我們且拭目以待吧。”
“是。”兩個學生應道。
這時蘇錄指著那劉嗍柚械囊惶豕В實潰
“張瑜、劉文泰方藥弗慎,致先帝升遐,不即加誅,容其奏辨……’‘劉文泰治死先帝案’還沒審明嗎?”
“審完了。”老山長讓他們翻到最后,果然看到了左都御史戴珊,會同英國公張懋、吏部尚書馬文升等人,就此案上奏朝廷的奏疏――
簡單說,由于皇帝用藥都有記錄,所以這個最高規格的調查組,很快就查明,這回又是劉文泰給皇帝吃錯藥了……
為什么要用又?因為當年劉文泰便已經‘投劑乖方,致殞憲宗’了。
按說劉文泰不被誅九族都算皇恩浩蕩了,可他卻僅僅是降職,甚至沒有被踢出太醫院,十八年后又爬回了院判的位置。
孝宗皇帝也是心大,居然還敢讓他治,可能是覺得,一個大夫不可能同時治死兩個皇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