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行皇帝駕崩的噩耗,是由通政使司以六百里加急送達各省,再由布政使司轉發至州縣的。
報喪的信使一到州衙,賈知州趕緊率同知、判官等屬吏,在衙署儀門設下香案跪接遺詔。
待到驗看關防火漆無誤后,賈知州打開了信筒,顫抖著取出遺詔,帶著哭腔宣讀道:
“通政使司奉皇后懿旨,訃告天下,弘治十八年五月乙酉朔,壬辰以大行皇帝賓天告于奉先殿!”
眾官員聞聲伏地痛哭,賈知州也跪在地上,朝著東北方向磕頭號喪。這噩耗來得實在太突然太意外了,讓所有人都措手不及,悲從中來。
而且這些鐵石心腸的官吏,幾乎沒有作偽的成分,全都是真心實意地難過。
因為那位已經歸天的弘治皇帝,是大明仁宗以后,最有人情味的一位皇帝……
他或許能力不足,無法展布自己的理想。或許過于柔弱,總是受到閣臣的擺布。或許過于重情,偏袒愚蠢的皇后和她作惡多端的兄弟。
甚至他的‘弘治中興’,也或許成色不足……
但是誰也不能否認,他是一個好人,而且盡心竭力想當個好皇帝。他恪守儒家治國理念,納諫、尚節儉,斥奸佞、任賢能,體恤百姓,與民休息。而自己除了最后生病的幾天,一直勤勤懇懇,唯恐因為自己的怠政誤了天下大事。
就算他沒有任何成功的改革,也沒有解決帝國任何的痼疾,但至少在他治下,老百姓過上了安生的日子。全國十幾年沒有大的動亂,草原之敵的騷擾也只限于邊疆,沒有再像他祖父時那樣,動輒攻到北京城下……
這就足以讓臣民們,對他的離去感到莫大的悲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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率眾向北痛哭一場,賈知州又起身繼續誦讀遺詔曰:
“朕以眇躬,仰承丕緒,嗣登大寶,十有八年,敬天勤民,敦孝致理,夙夜兢兢,惟上負先帝付托是懼,乃今遘疾彌留,殆弗可起。生死常理,雖圣智不能違,顧繼統得人,亦復何憾――”
“皇太子厚照,聰明仁孝,至性天成,宜即皇帝位。其務守祖宗成法,孝奉兩宮,進學修德,任賢使能,節用愛人,毋驕毋怠。中外文武群臣,其同心輔佐,以共保宗社萬萬年之業……詔諭天下,咸使聞知!”
念完遺詔后,賈知州等人立即換上生麻布制成、不縫邊的斬衰之服,又在大堂設臨時靈位,供大行皇帝神主,行四拜大禮,哭奠三次。
這便是所謂‘哭臨’,哭臨時哭聲需哀慟有節,不可敷衍。
同時,衙門內的書辦趕忙用素紙書寫訃告,用上藍印。然后由典史帶領衙役在州城四門張貼訃告,寫明大行皇帝賓天日期,以及遺詔核心內容――皇位傳給了誰!
訃告上還會宣告國喪期間的禮儀禁忌。按制,國喪應為百日,民間禁樂禁嫁娶。勾欄戲班酒樓都要停止營業,甚至連廟會、集市的雜耍也需暫停。
但大行皇帝體恤百姓,遺制以日易月,二十七日釋服,祭用素羞,毋禁音樂、嫁娶。
總之,老百姓該干嘛干嘛,啥都別停……
但地方官府的喪儀還是有嚴格規范的,否則不足以教化百姓,維護朝廷體統,彰顯忠君愛國。
在收到大行皇帝的廟號和謚號后,賈知州立即命人趕制了正式的大行皇帝牌位曰――
‘大明孝宗達天明道純誠中正圣文神武至仁大德敬皇帝神主!’
并在大堂東側設永久靈堂‘哭臨所’,每日辰時、申時需率屬吏哭奠一次,持續至二十七日后‘梓宮發引’。
二十七日后,官員換穿次一等的‘齊衰’喪服,依然是生麻布制成,但縫邊了。
百日之后,才能換細熟麻布的‘緦麻’,這也是最輕的一種喪服,一直穿到過年。
期間所有官員不得穿錦緞、佩飾物,不得飲酒、食肉。
同時衙署停用朱漆印,暫用墨印。匾額、燈籠罩素布,停止賀壽、謝恩等喜慶文書。官員家中不得辦婚嫁、宴客,違者革職。
兵備道衙門雖然不臨民,但也同樣如此。黃兵憲還是數度蒙皇帝召見的重臣,而且治的就是禮,一切喪禮自然更加一絲不茍。非但衙門中如此,在家也一絲不茍地執行一應禮節。
這下蘇錄就更見不到黃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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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臨所設立之日,盧知縣也從合江趕來哭祭。
他戴著麻帽,身著未縫邊的生麻斬衰,腰間苴繩結,踉蹌撲入靈堂,趴在大行皇帝的神主牌前,慟哭至氣噎喉堵,淚透麻衫……
此時官員們都已經哭不出聲來了,滿廳中唯盧知縣哭聲震天,何止是如喪考妣,簡直比死了老子娘還痛苦!
禮官三呼‘止哀’,盧知縣依然伏地痛哭,抱著香案腿不肯起身,滿襟的淚漬與塵土糊成一片。最后一口痰沒上來,直挺挺哭倒在了大行皇帝靈前。
“盧大人!”
“快叫醫官!”眾官員一陣驚呼,幸虧州醫署的醫官也在現場,趕緊給他推宮活血,下針艾灸,好容易才引出他那口痰。
盧知縣的命是救回來了,可整個人卻垮了,躺在地上一動都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