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對身在局外的少年,光看《邸抄》用處不大,還得有明白人給你講解,才能體會到那寥寥數語背后的驚心動魄。
整個瀘州乃至蜀中,自然沒有比老山長更明白的人了。他全身靠坐在搖椅上,輕輕撫摸著手中大了一圈的鷯哥兒,像拉家常似的緩緩道:
“小王子之前入寇,只是在邊境劫掠,但這些年越來越深入,今年居然攻陷了寧夏的清水營,還洗劫了韋州懷縣,實在聳人聽聞……清水營可是邊防要塞,居然也被賊寇攻陷,長驅直入燒殺劫掠,這說明西北防務荒弛已經十分嚴重了。”
“為什么會這樣呢?”朱子和不解問道:“朝廷在甘陜寧夏屯駐重兵,設了那么多的總兵巡撫,還有三邊總制,都奈何不了一個小王子嗎?”
“你還真問到點上了。自從秦部堂被召回,朝廷便虛設三邊總制久不委任。各省鎮守巡撫互不統攝,推諉扯皮,便給了小王子可乘之機……皇上雖然派戶部顧侍郎前往陜西整頓軍餉,但他既非帥才也無專權,改變不了局面的。”
“所以當務之急,應該重設三邊總制?”蘇錄也輕聲問道,這種指點江山的感覺好爽,就像回到了北京的出租車上。
“沒錯,為政之要,首在用人。策善無人,則同虛設;政亂得賢,自能理順。”老山長緩緩道:
“三邊總制統御甘陜寧夏軍務,非威重令行、深諳韜略、勇于任事之輩無法勝任,老夫數來數去,非陜西巡撫楊一清莫屬。估計也就這一兩年里,他就該總制三邊了。”
說著又對二人道:“你們可以讀一讀他以前的奏疏,尤其是涉及西北防務的。等他上任之后再看看他是如何干的,肯定受益匪淺。”
“是。”兩人忙沉聲應下。他們知道,這是老山長在培養他們的大局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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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清查隱戶,其實是皇上的夙愿了。”老翰林又輕聲道:
“當初老夫在朝的時候,皇上才剛剛身登大寶,正是意氣風發,意欲大展身手之時,那時在經筵上他便經常提及此事,日講官們也早就把問題講透了……自靖難以來,大明已經承平百年了,人口肯定是增加的。之所以在冊丁數減少,無非就是新增的人口,沒有上戶口嘛。”
“……”蘇錄聽了一陣心虛,這種情況二郎蘇氏也存在,而且還很嚴重。
他們一大家子加起來已經四百余口,在軍籍黃冊上的加女丁共四十四口,只有實際人口的九分之一。
這還是今年又考上四個太平書院的結果,不然只有十分之一……
就這還被馬千戶表揚,說蘇家堪稱楷模,是整個千戶所上戶最多的一家!
當然這里頭有軍戶不能分家的特殊性,一般的民戶沒辦法搞得這么夸張,畢竟總得分家立戶。但基本上,每戶隱藏一半甚至三分之二人口,都屬于正常情況。
“既然如此,朝廷為什么不像太祖時候那樣清查人口?”朱子和問道,他可能還不知道,其實他們朱家更夸張……
“怎么沒查呀?朝廷黃冊十年編纂一次,每次都要清查的。”老山長苦笑道:“清查的結論,就是戶口在不斷減少啊。”
“那就是州縣敷衍了事,像這回派欽差到荊襄清查戶口,不就成效斐然嗎?”朱子和提高聲調道:“皇上完全可以多派欽差,到各省去清查戶口嘛!”
“難辦。”老山長卻不抱希望道:“如果容易辦,皇上也不會一拖十幾年,才邁出這一步了。”
“而且為什么選在三省交界處入手?因為那里是三不管呀。在那里清查反而阻力最小,一旦在各省開始推行,一定會遇到各種想象不到的麻煩。”周山長接茬道:
“清查的官員不是寸步難行,就是被拉下水。即能打開局面,又沒有被拉下水的官員,要么被羅織罪名拉下馬,要么直接病故或者遭遇意外。”
“那么黑暗的嗎?”少年們聽得目瞪口呆。
“呵呵……沒那么可怕。清衡過其實了,把地方官紳說得跟土匪似的,敢動欽差的瘋子,終究還是極少數。”老山長擺擺手,蒼聲道:
“不過這個問題無解,查出來也沒用。因為不能繼續當隱戶了,還可以逃亡。”
老山長豎起兩根手指道:“逃亡有兩種,一種是成為流民,逃亡他鄉。二是托庇于巨室,讓官府管不著。災荒戰亂的年代,前者居多。現在這種太平時候,自然是后者居多了。”
“是啊,不到萬不得已,誰愿意背井離鄉?”周山長深以為然道:“名義上認個爹或者賣身為奴,就可以繼續過日子,只是把交稅的對象從國家換成士紳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