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峨不是那種只知道吟詩填詞的才女,而是真正地喜歡讀書做學問。
在她看來,這種真正的學問比尋常的詩詞有魅力多了。可惜平日里所遇的讀書人,一看見她就吟詩作詞,沒幾個能跟她真正談學問的。
這也正常,讀書人學的是四書五經,最多再加上秦漢文章。哪像她無書不讀,所學龐雜,聊不了幾句就跟不上她的節奏了,自然還是作個詩更愉快……
但蘇錄不一樣,他在兩任山長的要求下無書不讀,稱得上博聞強記。更重要的是,他上輩子高強度網上沖浪多年,接受的信息之廣,知識之多,都是時人無法想象的。
兩相結合之下,他不僅能接住黃峨的問題,甚至還能給她一個滿意的答案,這是黃峨此生從未遇到過的……
于是登山路上,蘇錄和黃峨便在一片鳥語花香中,愉快地探討著《華陽國志》中的諸多問題……
比如‘華陽’這一地域范圍的界定。黃峨對地理相當熟悉,知道成都有個華陽鎮,便問蘇錄這兩個華陽有沒有關系?
蘇錄告訴她‘華陽’指的是‘華山之陽’,其范圍大致包括云貴川、陜西漢中、甘肅和湖廣靠近四川的一帶,與華陽鎮只是名稱上的巧合,地域范圍完全不同。
還有《華陽國志》中,對巴蜀人物的諸多評價,也與當今的主流評判相左……
黃峨柔聲細語問道:“常道將稱贊后主劉禪,‘任賢相則為循理之君’。但自宋至今,卻多斥他為懦弱無能,坐喪蜀土的亡國之君,兄長認為哪一種更正確?”
“都不算錯。人和事都是變化和多面的。對歷史人物的評價,也從來不單純是學術問題,更多的要看評價者所處時代的政治需要。比方東晉推崇‘君臣相濟’,常璩當然對劉禪評價頗高。而理學興起以來,將‘氣節忠義’拔高到了首位,評價標準不同,結論自然天差地別。”
“這樣啊……”黃峨聞尋思良久,方展顏笑道:“真是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兄長不止學養深厚,更是個會教學生的好老師。”
“彼此彼此。”蘇錄也笑道:“跟黃姑娘聊天,我也一樣受益匪淺。”
“只是弘之兄總以‘黃姑娘’相稱,感覺太見外了。”黃峨微微垂首,看著自己小巧精致的藍色繡花鞋道。
“那我該如何稱呼?”蘇錄問道。
“……”黃峨忽然霞飛雙頰,聲如蚊蚋道:“小妹草字秀眉。”
蘇錄心中一喜,輕聲道:“秀眉……”
“哎。”黃峨應了一聲,又不好意思了,紅著臉加快腳步道:“江山平遠樓到了,咱們趕緊過去吧。”
“好嘞。”蘇錄卻精神一振,嘴角壓都壓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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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平遠樓立于寶山之上,樓內‘江山平遠’的匾額,落款竟是黃庭堅。
相傳當年黃庭堅路過瀘州時,聽聞寶山可眺望全城,便登臨一瞰,果然沒有失望,欣喜之余便留下了這四個字。
但這樓卻是南宋所建。因其名氣大,位置佳,本朝亦常有修葺,故而蘇泰等人依然可以登樓,欣賞一下黃山谷曾眺望過的美景。
俯瞰時,只見長沱兩江環抱州城,城內樓臺屋舍鱗次櫛比,兩江交匯處桅桿如林。
西望時,云霧繚繞的方山九十九峰若隱若現,山頂云峰寺的飛檐在陽光下閃爍金光。
近觀時,山北麓的武侯祠古柏森森,祠前桃花灼灼,有許多大家小姐進去焚香祈福……
奢云珞恍然對黃峨道:“我明白了,你沒畫完的那幅畫,就是站在這里看到的吧?”
黃峨點點頭,笑道:“可惜上次跟著父親來,時間倉促,未及細觀。這次要好好看清楚,回去把畫畫完。”
她又對蘇錄解釋道:“小妹有個習慣,每到一個地方就把當地的景象畫下來,方便我回憶當地的人和事,不然去的地方太多了,記憶就模糊了。”
“我是父親在湖廣龍陽知縣任上出生的,后來父親回京任陜西道監察御史,三年后又巡按貴州,我就是在那時候認識的云珞。”黃峨說著苦笑一聲道:
“然后是山東按察僉事海巡道,最后是這里,再加上待過兩年的遂寧老家……別看我年紀不大,卻已經畫到第六幅了……”
眾人聞都有些傷感,朱家小姐拉著她的手道:“但愿你能在瀘州常住幾年。”
“嗯,但愿如此。”黃峨看著自己身邊眾人,真摯笑道:“我還從來沒有過這么多的朋友呢。”
但誰都知道,這不過是美好的愿望,黃兵憲這種監察重臣,是不可能在一地久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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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江山平遠樓上下來,眾人便來到了附近的桃花林中。朱子庚已經占據了一塊臨著潺潺溪水的林間空地,書童小廝們鋪好了席子,設上一張張小幾,擺上帶來的水果點心。
公子小姐們便各踞一張席子,稍事休息后,朱子敬拿出了一個底部有托,兩邊有耳的木頭酒碗――此為‘羽觴’。
“諸位,曲水流觴了!”他對眾人高聲笑道。
這是上巳節的傳統節目,最有名的一次是王羲之組織的。當時,他和謝安等名士集體沐浴……呃,舉行修禊儀式后,在蘭亭清溪兩旁席地而坐,將盛了酒的觴放入上游,任其順蜿蜒溪水漂流。
觴在誰面前打轉或停駐,誰便需即興賦詩,若作不出便要飲盡觴中酒。這場集會中,眾人共得詩三十七首,王羲之乘興揮毫作序,成就了千古第一書《蘭亭集序》!
所以《蘭亭集序》也被稱為禊帖。
眾人來就是為了玩這個的,自然欣然應允。
然后便抓鬮定出,令主為朱家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