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大明承平日久,尤其經過成化、弘治兩朝的治理,已經多年沒有歹人敢攻打縣城了。
加上又快過年了,盧知縣剛在衙門清點了一下,發現能調用的兵力不足百人,還都是些疏于訓練的縣城百姓,怎么跟彪悍的山民放對?
所以要么兵民一起走,要么都別走,沒有別的選擇。
他只好徹底放下架子,拉住馬千戶的手道:“老哥哥,看在往日交情的份上,拉兄弟一把吧。”
“我來不就是為了來幫你的嗎?”馬千戶嘆了口氣道:“可是你說的也對啊,我這名不正不順地帶兵在此,傳出去后果難料啊。”
“這個簡單,我馬上讓人出一份協防文書,算我請你來的,不就沒問題了?”盧知縣還能不明白一個粗鄙武夫在想什么?
“那就沒問題了。”馬千戶終于有了笑模樣。
衛所作為大明分駐地方的軍事單位,本身就有守衛臨近州縣之責。所以馬千戶才敢以事態緊急為由,帶兵進縣城。
但朝廷為了防止軍頭騷擾州縣,事后追責還是很嚴格的。如果地方州縣不認可衛所出兵,拒不出具協防文書,那軍頭的樂子就大了。降職罷官都是輕的,弄不好還要去蹲大牢。
所以協防文書又被稱為‘送神符’,州縣官就靠這玩意,才能讓入境的官軍及時離境。
盧知縣本來也該用協防文書拿捏馬千戶,至少能讓他帶來的軍隊,不會在城內擾民太甚。
但他卻被馬千戶拿捏住了,不得不提前打出這張王牌。
這不代表盧知縣的水平比馬千戶低,實際上他的花花腸子可比馬千戶多多了,但問題是這場較量從一開始就不公平。
馬千戶已經無欲無求,哪怕今天退休他都無所謂。
盧知縣可是有追求的,而且宏圖大志就在眼前,哪能還沒開始大展拳腳,便陰溝里翻了船?
這種情況下馬千戶能打的牌就太多了――他借口包圍兩家客棧,把進城的主干道一封鎖,盧知縣就只能干瞪眼。
這大過年的,州尊也好,道臺也罷,沒有一個希望出亂子的。自己要是讓他們過不好年,他們能讓自己過不好一輩子。所以一定不能出亂子,那就只能讓步了……
其實之前他在‘有馬案’和稀泥,也是這種心理在作祟。
說白了這是一場不公平的較量。馬千戶早就算準了能拿捏住盧知縣,才會看似大膽地帶兵入城。
正如盧知縣所想的那樣,要是換成不熟悉的知縣,馬千戶是斷不敢如此大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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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盧知縣已經想清了利害,馬千戶也就變拿捏為按摩,說好多體己話,安慰盧知縣受傷的小心靈……
這時候天黑透了,兵士和官差們打起了火把,東門街上人影幢幢,氣氛很有些緊張。
周百戶終于結束了問話,苦笑著回來向二位大人稟報:“千戶,縣尊,咱們好像誤會了――他們是來探親的,不是來鬧事的。這不一來就進了客棧,老老實實沒惹事嘛?”
“你瞧這事兒鬧的,害得大伙白緊張了一場。”馬千戶把自己摘干凈了,還得繼續給蘇家撇清道:“我就說嘛,蘇家跟著武定侯入川,駐扎二郎灘,已經一百多年!正經的世代忠良,怎么可能突然抽風亂來呢?”
“那是那是。”盧知縣也沒想要怎么著蘇家,蘇錄可是他計劃中不可或缺的一環,便強笑道:“二郎蘇家能出蘇錄那樣的神童,肯定知書達理,不會干出格的事兒的。”
“哈哈,原來是虛驚一場啊!”尤幕友也捧哏道:“是縣里太敏感了。”
“哎,不怪縣里,哪有三百人一起來探親的?”馬千戶卻板下臉道:“不然老夫也不會帶兵這一路追!”
“這不是沒分家嗎?三百口都是一家人。山里人沒見識,聽說蘇有馬被縣里抓了,加上之前何家兄弟的事情,全都嚇得不行,覺得這是天大的事情,所以必須得來看看才放心。”周百戶苦笑道:
“誰不來都怕被街坊說閑話,索性就一起來了。”
“唔,有馬攤了官司,家里人肯定要著急趕過來,倒也無可厚非。”馬千戶點點頭,笑罵一聲道:“就是他娘的人口實在多了點。”
“人口多是好事兒。”盧知縣還能怎么說,只能尬笑道:“人多力量大,沒人敢欺負。”
“那確實。”馬千戶點頭道:“朝廷不讓軍戶分家,就是這個毛病。一家一家的太大了,輕易不敢惹。”
“還真是。”盧知縣點頭嘆息道:“老哥不容易啊。”
“都不容易。”馬千戶說著壓低聲音,問盧知縣道:“這個事兒咱們不宜鬧大,就當他們是來探親的吧?”
“是極。”盧知縣趕忙點頭。
于是蘇家三百口開進縣城的行為,便被定義為了探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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