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條‘歪屁股’船首尾相接,緩緩航行在冬日的赤水河上。
河兩岸是陡峭的青灰色山巖,山間層林盡染,紅的黃的綠的,色彩十分豐富……真可謂‘船行其間,如在畫中’。
可惜船上人沒有心情欣賞美景,都緊張地盯著兇險的河面。
因為這一段就是赤水河‘小三峽’之一的蜈蚣灘,只見兩岸山勢陡峻曲折,形成一個接一個的洄彎險灘。河道上還有多處經年崩落的巨石壅塞。即便是現在這枯水季,河床里交錯的巨石,仍將水流割裂成一股股暗流與漩渦,爆發出巨大的轟鳴聲,在山谷中回蕩,令人膽顫。
打頭的船老大掌著舵、壓著速,控制著‘歪屁股船’緩緩穿行在暗礁與巨石密布的河灘上。哪怕在這條河上討了半輩子生活,已經能記住每一處危險所在,他仍然不敢掉以輕心。
一次疏忽就可能致命……
前方水流打起了旋兒,兩塊犬牙交錯的礁石橫在了河面上。
“右篙!輕些!”船老大一邊操著舵,一邊大聲發號施令。
船頭的艄公趕緊將船篙向右撐。篙和舵合力,使船身緩緩偏向右側,船頭便斜斜地穿過了兩塊礁石組成的‘拱門’。
雖然有驚無險,卻依然把船客們嚇得面色發白。
大伯娘更是腿肚子發軟,抱著兒子的胳膊不敢睜眼。
就連素來最沉穩的老爺子,嘴里都小聲嘟囔著:“菩薩保佑,祖宗保佑。”
倒是老太太云淡風輕地坐在船頭,不知道什么叫害怕……
船老大早就見怪不怪,笑道:“行了,過了鬼門關,可以稍稍松口氣了。”
“吁……”所有人齊齊擦了把汗。心還沒落回肚子,便又聽船老大道:
“再過二里是更要命的鬼見愁……”
“兒啊,我要下船……”大伯娘帶著哭腔道:“這還不如騎驢走山路呢。”
~~
船上的規矩,過險灘時所有人都得出艙。一旦見勢不好,才能及時跳船,在艙里只有死路一條……
所以另一條船上,蘇錄蘇泰帶著兩個妹妹同樣出了艙。
朱琉和海訓導也不例外。
“怎么樣,刺激嗎?”朱山長看一眼侄子和蘇錄。
“確實。”蘇錄點點頭。
“君子不立危墻之下,我們應該走陸路的。”朱子和小臉發白。
“哈哈,放心。這時節水緩且淺,安全還是可以保證的。”朱琉笑道:
“這要是在豐水季,神仙都過不了蜈蚣灘,什么船也得給你撞散了架,對吧海訓導?”
那海訓導皮膚黝黑,身材不高,生了一副典型的嶺南面相,但雙目炯炯有神,且不茍笑,竟有點不怒自威的意思。
他聞點點頭,惜字如金道:“不錯。”
“我時常想,”朱琉負手立在船頭,看著兩岸壯美的景觀道:“要是赤水河道能暢行無阻,永寧會是什么樣子?”
“那還了得?”說到民生話題,海訓導這才打開了話匣子。“永寧是蜀中入黔的必經之路,赤水河航運一通,自貢的鹽船便可從長江經瀘州、合江、太平渡溯流直上,直接開到貴州去。”
“老百姓走出大山就再也不是難事了。”蘇錄也道。
“確實。”海訓導看一眼蘇錄,沒想到這‘神童’這么接地氣。“現在是官道不通,水路難行,老百姓只能一代代被困在大山里。”
“可惜,沒人能疏通這條河。”朱琉嘆了口氣道:“此行我若能僥幸得中,一定上疏請開赤水河!”
“那我們赤水河沿岸十數萬百姓,都要虔誠恭祝山長高中了!”蘇錄便笑道。
“哈哈,好。承你吉!”朱琉笑著點點頭,對蘇錄道:“我問過海訓導,你們后天就要開課了,沒時間去瀘州了,就等開學前再一起吧。”
“子和,你把信帶給你三叔,就說弘之年后登門拜師。”他又吩咐朱子和。
“好。”朱子和點點頭,囑咐蘇錄道:“你盡量早點,我三叔不像九叔這么好脾氣,去得太晚不收你都有可能。”
“知道了,合江的事情一了我就過去。”蘇錄點點頭。
這時船老大喊道:“鬼見愁到了!”
眾人登時都默不作聲了,唯恐干擾到船老大。
~~
好在一路上有驚無險。
傍晚時分,歪屁股船繞過一道山嶺,眾人眼前豁然開闊,只見遠處長江滾滾,恍若汪洋,將赤水河納入其中。
江河交匯處有座依山傍水的青灰色城池,便是此行的目的地合江縣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