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后來,會試照常放榜,但考官哪還敢再冒一絲風險?我那王兄反而因為名聲太盛,考官為了避嫌不愿點他入三鼎甲。我們這些朋友,很為他鳴不平,他卻絲毫不以為意,認為如果在意名次,才是真正的恥辱。”
說罷他教訓蘇錄二人道:“你們切記禍從口出,日后不論如何春風得意,都要慎。”
“是,弟子謹記教誨。”蘇錄忙恭聲應下。
“跟我有什么關系?”朱子和小聲嘟囔道。
“你那張嘴,最讓人擔心了!”朱琉瞪他一眼。
“侄兒不是說禍從口出,侄兒是說有楊神童,蘇神童在,哪還輪得著我們這些凡夫俗子得意?”朱子和振振有詞道。
“……”朱琉忽然發現,這小子又要從一個極端走向另一個極端了。
唉,少年心性真是難以駕馭呀。
“山長說的這位王公子到底叫什么?”這時蘇錄忍不住輕聲問道。
“王守仁,號陽明。”朱琉便答道。
“陽明先生也治了《禮記》嗎?”蘇錄心怦怦直跳,這真是無巧不成書,看來是老天爺注定了讓自己走這條路。
“那是自然。他再特立獨行,也不可能放著狀元家學不學,舍近求遠去另治它經。”朱琉說著頗為慶幸道:
“也正是因為治《禮》的舉子太少,我們才能認識。但是他的心思都在形而上者,對形而下的東西關注太少,三年后再見面,已經不記得我是誰了,我只好重新自我介紹,但我們也因此成了朋友。”
《周易》云:‘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
“弘治十二年,我第三次進京趕考,在禮部報名時又碰上了他,本以為他又忘了我,結果他一口叫出了我的名字。”說到這,朱琉居然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雖然把我叫成了朱牛,但說明他真的記住我了。”
“……”蘇錄沒想到平日人人仰慕的朱山長,居然還有這樣‘卑微’的一面。
難道那王陽明是大明魅魔不成?
朱子和還沒聽過這一段呢,聞難以接受道:“叔父,他第一回忘了你叫啥,第二回只記得你姓啥,你還有啥好得意的?”
“住口,你懂什么。陽明兄就是這樣的人!”朱琉呵斥朱子和一聲,忙為王守仁解釋道:
“他十五歲就要上書給皇上,請求給他幾萬精兵,由他去討平韃靼。”
“啊?皇上怎么說?”蘇錄和朱子和異口同聲問道。他倆現在也是十五歲,瞧瞧人家的十五歲!
“皇上沒見到,奏章被王狀元扣下了,順便抄著棍子揍了他一頓,又把他禁了足讓他反省。”朱琉道。
“那他反省了嗎?”朱子和感覺自己的偶像要從楊神童換成王神童了。
“反省了。”朱琉點點頭道:“過了一陣子,他對王狀元道,自己不想當將軍了。”
“那就對了。”朱子和笑道:“考進士做學問,才是我輩應有的志向。”
“不,他的志向比考進士稍微遠大一點,他告訴王狀元,他要做圣賢。”朱琉苦笑道。
“……”朱子和無以對。
“結果又被王狀元揍了一頓,但是沒用,他癡心不改,從此踏上了尋求成為圣賢的道路。”朱琉輕嘆一聲道:“打那之后他就在外人眼里不大正常,比如十七歲他去岳父家成婚,結果大婚當日失蹤不見了。”
“可把他岳父家的人急壞了,滿世界地找新郎官兒。第二天一早,才在附近的廟里找到他,他居然跟一個老和尚談了一晚上禪。看到有人來找自己,還奇怪問,你們找我干什么?”朱琉苦笑道。
“他是不是不滿意這門婚事?”朱子和問道。
“不,他只是單純太專注于形而上的世界罷了。”朱琉說著看一眼侄子道:“現在知道他記住我一半的名字,有多了不起了吧?”
“確實,夠意思。”朱子和深以為然,一個人如果連自己的洞房花燭都能忘記,你就不該對他的記性,抱任何期望了。
“不要再打岔了……”朱琉瞪一眼朱子和,接著道:“三年后我第四次落榜,那一刻真的萬念俱灰。咱們四川會館窗外就是后海,我當時真想推窗跳出去,一了百了。”
“萬萬沒想到,這時候陽明兄卻來了。他提著一壇酒,推門進來說,我覺得你現在需要這個。”朱琉滿臉幸福道:
“那天晚上他陪著我喝了個酩酊大醉,當時說了什么,做了什么,我都不記得了。但我永遠不會忘記,他推門進來的那一刻,他真的把我當朋友了。”
這回朱子和沒開嘲諷,輕嘆一聲道:“真想見見陽明先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