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西南春天來得早,此時桃花已經含苞待放,在白墻掩映下分外嬌艷。
“這不比在餐堂吃飯舒服多了?看著風景用餐,還能隨便說話。”蘇淡在涼亭坐下,笑著擱下干糧袋,打開自己的醬菜壇子道:“嘗嘗我娘-->>醬的豆豉麥穗,我打小就愿吃這口。”
‘麥穗’不是麥穗,是一種河里常見的小雜魚。不值得釣,還成群結隊鬧窩子,深受釣魚佬痛恨。
不過經過蘇淡娘的處理,看上去就誘人多了。蘇錄拎一條小魚嘗了嘗,連骨帶肉都透著豆豉香,確實很下飯。
贊美了兩句他娘的手藝,蘇錄也拿出大伯娘做的肉末梅菜與蘇淡分享。
“先生留你干啥?”吃飯時,蘇淡又好奇問道。
“我不是最后一名嗎?先生訓誡了我幾句。”蘇錄笑道:“先生是個好先生,就是話密了點。”
“當先生的都這樣。”蘇淡心說你爹也一樣,又哼一聲道:“他們要是知道你三個月就考進書院來,看誰還敢瞧不起你?”
“好漢不提當年勇。”蘇錄卻不以為意道:“最有說服力的永遠是下一次考試。”
考試是在去年臘月,所以說‘當年’也沒錯。
“下次考試咱們怕是更拉稀……”蘇淡苦著臉道:“你沒看先生講經書,也是側重于如何作文嗎?顯然默認大家都學過破題作文了。”
“嗯。”蘇錄點點頭道:“所以下午制藝課一定得好好聽。”
“就怕跟不上啊。”蘇淡哀嘆道:“我在咱們族學里可是最好的學生,超過其他人一大截那種,來了這里怎么直接成最差的了?”
“我們只是少學了一些內容而已,抓緊補足它,一定可以迎頭趕上的!”蘇錄給他打氣道。
“可是先生講的太快了,我根本記不下來呀。”蘇淡苦著臉道:“上午我想把先生講的記下來,但手速根本就跟不上,還耽誤了聽講,只能放棄了。”
“我教你用思維導圖來記筆記吧。”蘇錄便道:“剛才先生已經認可這種法子了。”
“是嗎?太好了。”蘇淡立馬來了精神,他這堂兄可是得神仙傳授學習方法的,拿出來的一準又是好法子。
蘇淡趕忙狼吞虎咽吃下手中的蕎麥粑,拍拍胸口,一臉討好道:“哥,請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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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制藝課程,還是由張先生講授。
“制藝,又稱制義、經義、時文、四書文、八比、八股,國朝以文章取士,最重要的文章就是八股。爾等學子來我書院,為的就是學這制藝功夫。”張硯秋端坐在講臺之后,用跟上午相反的語速,緩緩強調道:
“雖然你們中的大多數人,在蒙學開講‘四書’后,即‘開筆’學寫八股,但天下文章之道五花八門,既然入我山門,就要忘掉你昔日所學,從頭修習制藝。”
頓一下,他強調道:“以后都以我所為準,休要說什么‘原來先生是怎樣教的’,你既然信服于他,為什么還要來書院求學呢?都記下了嗎?”
“是,學生謹記。”馬齋長率眾高聲道。
“好。”張先生點點頭,接著道:“經義、四書文其實才是制藝恰當的稱呼,那為何都叫它八股?”
“因為它全篇有‘起二股、中二股、后二股、束二股’,加起來共八股,這是此類文章最大的特點,故而世人皆以‘八股文’稱之。”
“然而實際寫起來并不拘泥,八股是正格,六股也是正格。如果有需要,十股、乃至十二股都是允許的,寫作時要視情況而定,絕對不能死板。”
“多年以來,一直有人對八股文大加攻擊,說它格式死板,只能以圣賢而,不能直抒胸臆,要求太嚴,無法顯出才情。”便聽張先生提高聲調道:
“記住,以后但凡有人這樣說,立刻與其割袍斷義,因為靠近這樣的蠢貨,你也會變成蠢貨!”
學生們不禁一陣輕笑,心說莫非先生是在反擊山長,維護八股文的尊嚴?
張硯秋卻正色道:“老夫這樣說,這并非是為了維護我們的文章事業,而是因為那些詆毀之,完全是以偏概全,罔顧事實!”
“因為八股文是用來考試選官的‘功令文’,既然是考試,就必須有一個統一的評價標準,才能維護起碼的公平——你們十年苦讀后,是愿意以一篇見仁見智的散文,還是以一篇優劣標準明確的八股文,來考定終身?”
“只要不是傻子,都愿意贏個明明白白,輸個心服口服。在這一點上,朝廷和每個士子是一致的,所以就要求這種‘功令文’行文遵循固定的程式,形成一種類似律詩的約定文體,這就是八股文!”
“它可闡發四書五經之精蘊,衡定士人學問之深淺。是最公平,最能區分優劣的文章。”張先生接著昂然道:
“因為一篇出色的八股文,不僅要符合格式、對仗工整,起承轉合恰到好處。而且要合于聲律,論證嚴密,層次清晰,主旨鮮明,立意深邃,氣勢雄渾!各位,只有真正的大家,才能在那螺螄殼里做道場,方寸之間做騰挪!”
“要寫出這樣的八股文,將‘四書五經’和《章句集注》背得滾瓜爛熟,只是最基本要求,還要深刻理解文義,精通音韻格律、博古通今知天下大事。”
張先生最后擲地有聲道:
“至少依我之見,在古今諸文體中,高居第一位的就是八股文,其次才是律詩之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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