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一陣隆隆鼓聲敲響,宣告下沙儀式要開始了。
少年們趕緊散開,持旗立定。
請來的鄉村鑼鼓隊吹吹打打,把蘇氏族人全都喚進了酒坊的場院。
卯時三刻人到齊了。蘇有彭引著兩位老者登上了臨時搭的木臺子。
拄著杖的白發老者,是蘇氏一族的族長蘇大祥,蘇錄該叫大爺爺。一邊頭發花白的圓臉老者是蘇氏酒坊的大掌作,名叫蘇大吉,蘇錄叫七爺爺。
酒坊中卻沒見到蘇錄親爺爺的人影,原因大家都知道,也沒人會說什么。畢竟老爺子為族里,把官帽子都丟了……
兩位老人后頭,跟著四個頭戴儒巾,身穿黑緣白色圓領的后生。他們便是蘇家在太平書院讀書的子弟——其中面如冠玉、玉樹臨風、風華正茂的那位,就是蘇錄的大哥蘇滿。
也難怪大伯娘整天把他掛在嘴上,誰生這么個好兒子誰都驕傲。
待兩位老者站定,蘇有彭便高聲道:“弘治十六年,重陽下沙。”
蘇家的男丁們便引燃了鍋底堆積的木柴,熊熊烈火開始燒煮鍋里的水。
“潤糧!”這時,大掌作蘇大吉一聲令下,工人們便抬著今年的新高粱,魚貫來到場院中,嘩嘩倒在了青石板鋪就的地面上。后面還跟著老師傅,拿木耙將高粱歸攏成一堆堆。
待堆好高粱,鐵鍋中的水也開了。老師傅便改用大木勺舀了開水,一勺勺潑在高粱堆上。
開水一潑上去,工人們便拿著木锨迅速翻動攪拌,使高粱吸水均勻。老師傅還拎著木桶往新糧中倒入上一年的母糟……
吸足了水分的潤料,將堆積五個時辰,等夜里才會上甑蒸熟,之后攤晾、堆積、入窖發酵……更非一朝一夕之功。
所以在潤糧之后,今年的下沙儀式就圓滿結束了。
不光族人們打道回府,酒坊的工人們也各回各家,吃飯休息,等傍晚時再回來蒸糧。
~~
蘇錄等著蘇泰出來時,便見大伯全副武裝,帶著幾個手下立在酒坊門口。
“大伯這是干啥?”看他如臨大敵的樣子,蘇錄奇怪問道。
“鎮場子唄。”大伯用刀柄正了正頭盔,煞有介事道:“程家也在舉行下沙典禮,每年這日子,兩家老是別苗頭,很容易起沖突的。”
“哦。”蘇錄點點頭,有些不解道:“沒看著程家跟咱們別苗頭啊?”
“對啊。”大伯也納悶道:“往年他們又是游街,又是放炮的,今年咋這么老實?”
“那不挺好嗎?鄉里鄉親的,整天斗來斗去有什么意義?”一襲白袍的春哥兒,從酒坊昂首而出,夏哥兒跟在他身后,手里拎著一刀肉,活脫脫公子與保鏢。
“哎喲,好兒子。這話可不能亂說,讓長輩聽見了要生氣的。”大伯趕緊把手指壓在嘴唇上。
“是。”春哥兒冷笑一聲,卻沒再發表議論。
“快家去吧,你娘盼了你好幾天了。”大伯對兒子和顏悅色道:“我去所里脫了這身也回家過節。”
“是,父親。”春哥兒目送父親離開,這才昂首往家走去。
夏哥兒趕緊跟上,還不忘拉著秋哥兒一起。
好嘛,這下公子又多了個書童……
這還是春哥兒兩個月來頭一回回家,所以蘇錄之前根本就沒跟他接觸過。此時見他冷面冷語,一副生人勿近的高冷架勢,蘇錄也不愿自討沒趣。
蘇泰更是個從不主動開口的悶葫蘆,哥仨走出半條街去,竟是一句話沒說。
蘇錄覺得有些尷尬,心說要是大哥覺得尷尬,自然就會開口。要是他不覺得尷尬,我開口反而會更尷尬……
于是他硬忍住沒開口,結果一直走到家,哥仨還是一句話沒說,簡直尷尬到家……
好在有小金寶,她從樓梯上沖下來,歡呼一聲道:“鍋鍋回來嘍!”
一直冷面殺手一般的春哥兒,這才綻開一絲笑容,雙手去接小金寶。
誰知金寶從他腋下穿過去,熟練地投入了蘇錄的懷里。
蘇滿笑容不減,懸在半空的雙手順勢向上,伸個懶腰化解了尷尬。
大伯娘也迎出來了,見狀生氣道:“死丫頭,沒看見你大哥回來嗎?”
“母親無妨,金寶記性不好,兒子每次回來,她都會忘-->>記我。”蘇滿淡淡道:“過一會兒就想起來了。”
說完他先向母親行禮問安,接著變戲法似的掏出一串冰糖葫蘆,在金寶面前晃了晃。
“糖球大鍋!”金寶一下就把他認出來了。因為二郎鎮上并沒有糖葫蘆賣,只有書院所在的太平鎮才有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