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秀才的反應也很迅速,立馬就坡下驢,呵斥起自家大哥來:“搞啥子名堂嘛?你咋還騙我噻?”
他自恃身份,一直是說官話的,情急之下,這會兒也帶出了川音。
“不是你……”在他惡狠狠地瞪視下,程家大爺后半截話硬生生憋了回去,頹然道:“是老子鬼迷了心竅,想要龜兒子好看。”
“糊涂呀,大哥!”程秀才痛心疾首道:“你這樣讓我的臉往哪擱?”
“唉……”程家大爺垂頭喪氣道:“我昨天腿疼得很,以為斷了嘛。”
“你以為?就讓我陪你來丟人現眼!”程秀才哆哆嗦嗦指著他,氣不打一處來的樣子。“此乃陷我于不義!”
“好了好了,說兩句就行了。”周百戶看了會兒表演,這才和稀泥道:“程老弟腿沒斷總是好事。”
“是啊,是大好事!原來是虛驚一場。”一旁的試百戶也松口氣道:“這下可以各回各家咯。”
“那怎么行?他們誣告我們!”蘇有才剛才就憋了一肚子氣,這下哪能善罷甘休?
“我們也要告到縣里,看看縣太爺怎么說?!”蘇錄大伯也大聲嚷嚷道。
“行了行了,別瞎起哄,這事兒跟程相公沒關系。”周百戶卻拉住蘇家兄弟,朝程秀才沉聲道:
“此事到此為止,以后誰也不許再提,更不能再生事端!”
他目光嚴厲地緩緩掃過程蘇兩家人,提高聲調道:“不然新賬舊賬一起算!”
這還是周百戶,粗鄙的丘八不如狗’。這世道如此,咱又有什么辦法?”
頓一下,周百戶又期許道:“你要想出這口氣,就讓你家春哥兒也考上秀才。到時候老子一定讓程家知道知道,什么叫秉公辦案!”
春哥兒是蘇家的長房長孫,出生在春天,大號叫蘇滿,正在當地有名的太平書院讀書,一個月只回家一次。
“哎……”大伯點點頭,臉上有了點笑模樣道:“春哥兒念書是好樣的,但愿明年能給咱們軍戶爭口氣。”
“盼著呢!”周百戶揮揮手道:“快帶他們回去吃口飯,別耽誤了地里的活。”
“哎,那我們先回去了。”大伯也只好招呼家人,離開了百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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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戶所外是狹窄的石板路,石階起起落落,蜿蜒通向赤水河畔。道路兩旁黑黢黢的吊腳樓,幾乎要抄起手來,蘇錄抬頭只能看到一線天。
這也是沒辦法的,整個二郎灘便是一片臨河的山坡,民居只能依著山勢而建,自然十分緊湊。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酸溜溜、糊了吧唧的味道,那是無處不在的酒糟味兒。因為這一帶水土特別適合釀酒,不大的鎮子上開了好幾家酒坊、糟房,山民們幾乎家家賴以為生。
蘇錄初來時,很受不了這種味道,但時間一久,也就習慣了……
這會兒日頭剛出來不久,鎮上人都下地搶收去了,路上除了光屁股玩耍的小孩,見不到幾個人影。
蘇錄和二哥默默跟在父輩身后,聽大伯同老爹在那兒發牢騷。
“唉,可憋死老子了,憑什么白白放過他們?”蘇有才黑著臉道。
“誰說不是呢?等春哥兒考中了秀才,老子一定要狠狠出口惡氣!”大伯重重一捶小叔的肩膀:“長點兒心吧,老三!”
“哎……”小叔垂頭喪氣,乖的像鵪鶉。
“這回好在秋哥兒機靈,讓咱家逃過一劫。”大伯說著摸出兩個銅板,在街邊高駝子食鋪給哥倆買了葉兒粑,作為獎勵。
又問蘇錄道:“秋哥兒,你咋個看穿他們的嘛?”
蘇錄一邊吃著軟糯清香的高粱粑粑,一邊道:“我記得很清楚,二哥就是沒踩到那老混蛋的腿。”
他又簡意賅的描述了一下昨日的情形,把當時每個人說了什么做了什么,都回憶得分毫不差。
“你娃兒記性那么好了?”大伯吃驚道。
蘇錄點點頭,他重生之后確實記性很好。
這很正常,十三四歲正是男孩子記憶力最好的時候,只是不容易集中注意力。他現在融合了十三歲和三十歲的優點,腦力強得可怕。
還有一點他沒說,就是人在骨折第二天,會進入腫脹高峰期,一動不動都會持續的疼痛,稍稍動一下更是疼得要命。
他仔細觀察程家大爺的那條腿,只是被勒得發白,并沒有出現腫脹,更沒有淤血導致的青紫。
而且一開始,程家大爺還能刻意偽裝。后來時間一長,大家的注意力都轉移到講數上,那老貨就難免疏忽了。那條腿間或無意識晃動,他整個人卻神色如常,不見絲毫痛苦之色。
印證之下,蘇錄篤定自己沒記錯,這才設法拆穿了程家人的鬼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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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鎮不大,蘇家人說著話便回到了家門口。
蘇家的吊腳樓建在鎮上土地較平緩的位置,所以看上去要寬敞些。
當然底層一樣沒法住人,是用來飼養家禽,放置農具和重物的。
踩著吱吱嘎嘎的樓梯上去后,便見上層有整整七間屋,呈‘凹’字形排列。中間的堂屋及兩側間采用退堂設計,和兩頭的四間廂房圍成一個小小的天井。
整個鎮上有天井的人家不超過十戶,這就是實力的體現。不然他家也沒法連供兩代讀書人。
>;不過老爺子被罷官之后,蘇家已經大不如前,里里外外,難掩破敗。
聽到有人上來,一個梳著三丫髻,面似銀盆的小女娃從堂屋里沖出來,奶聲奶氣地歡呼道:“三鍋回來嘍。”
說著一把抱住蘇錄的大腿,熟練地往上爬。
“金寶先別挨我,三哥身上臟。”蘇錄趕忙拎起那三歲的小女娃。她叫金寶,是大伯的小女兒,也是蘇錄從小背著長大的幺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