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都在陰溝里，但仍有人仰望星空。”
陸七輕聲說。
夜色之下的街道安靜地可怕，只剩下兩人淺淺的呼吸聲。
“然后呢？”
常越打破沉默。
“你想說什么？”
陸七轉(zhuǎn)過頭，目光沉靜地看著常越，眼神里帶著一絲難以喻的悲憫。
“渡鴉已經(jīng)溺水了，常局。”
常越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沒有求救。”常越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因為她不敢求救。她伸出手，只會看到無數(shù)雙失望的眼光，只會聽到無數(shù)句‘你為什么不是她’。”
“所以，她讓自己越沉越深，沉到?jīng)]有人能找到她，沉到她自己也忘了該怎么呼救。”
陸七頓了頓，聲音里染上了一層更深的悲哀。
“她已經(jīng)……看不到星空了。”
夜風(fēng)帶著深秋的涼意，吹散了常越眉宇間的幾分燥熱，卻吹不散心頭的陰霾。
他看向那片被城市燈光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夜空，稀疏的星子在遙遠(yuǎn)的天際閃爍，微弱得仿佛隨時都會熄滅。
他緩緩伸出手，五指張開，朝著那片墨藍(lán)色的虛空。
指尖在冰冷的空氣中微微顫抖，像是在徒勞地想要抓住什么。
又像是在感受一個正在溺水的人，拼命向上伸出的手，絕望而無助。
渡鴉……她此刻，是怎樣的心情？
是被冰冷的水包裹，窒息感一點點侵蝕肺葉，還是在無邊的黑暗中，連掙扎的力氣都已失去？
“剛才那句話。”
陸七的聲音在夜風(fēng)中顯得有些飄忽。
“我們都在陰溝里，但仍有人仰望星空。其實是王爾德的名。”
常越的手僵在半空，沒有回頭。
陸七繼續(xù)說道。
“關(guān)于王爾德……還有一個故事，常局。一個童話故事，也許您曾經(jīng)聽過，叫做《快樂王子》。”
常越慢慢放下手，插進(jìn)褲袋，沉默不語，像是在等待，又像是在抗拒。
陸七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常越耳中，也傳入這寂靜的夜色里。
“在一座貧窮的城市中，高高地立著一尊快樂王子的雕像。”
“他身上貼滿了薄薄的純金葉片，眼睛是兩顆明亮的藍(lán)寶石，劍柄上還鑲嵌著一顆碩大的紅寶石。”
"所有人都贊美他，說他像風(fēng)信雞一樣漂亮——當(dāng)然，這只是說他同樣沒什么用處。”
陸七頓了頓，似乎在觀察常越的反應(yīng)，但后者只是靜靜地站著，像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塑。
“王子雖然被稱為‘快樂王子’，但他一點也不快樂。”
“他站在高處，能看見城市里所有的丑惡和貧苦。”
“他的鉛做的心，為這一切而哭泣。他活著的時候，住在無憂宮，不知道眼淚是什么東西。”
“那時候，他確實是快樂的。但現(xiàn)在，他死了，被塑成雕像立在這里，反而看清了世間所有的苦難。”
“有一年秋天，一只小燕子偶然路過這座城市。”
“他的同伴都去了埃及過冬，他因為貪戀一根美麗的蘆葦而掉了隊。”
“天色已晚，他想找個地方過夜，正好看到這尊雕像。”
“他想，這雕像真氣派，一定冬暖夏涼。于是他落在了快樂王子的腳下。”
“就在小燕子準(zhǔn)備入睡時，一滴水珠落在他身上，然后又是一滴。”
“他抬頭一看，晴朗的夜空并沒有下雨。他這才發(fā)現(xiàn)，是快樂王子在哭泣。王子的眼淚順著金色的面頰流淌下來。”
“小燕子問王子為什么哭泣。王子告訴他，他看到了遠(yuǎn)方閣樓里一個貧窮的裁縫，她的孩子病了，發(fā)著高燒，想要吃橙子，但她窮得只能給孩子喝河水。王子請求小燕子，把他劍柄上的紅寶石啄下來，送給那個可憐的母親。”
“小燕子起初不愿意，他說他的朋友們在埃及等著他，尼羅河上荷花盛開。但王子悲傷的樣子讓他心軟了。”
“于是，小燕子啄下了紅寶石，費力地飛到裁縫的窗邊，把寶石放在頂針旁邊。他用翅膀給生病的孩子扇了扇風(fēng)，孩子覺得涼爽了一些，沉沉睡去。”
常越的指尖在口袋里微微蜷縮了一下。
陸七繼續(xù)講著。
“小燕子回來后，覺得心里暖洋洋的，雖然天氣很冷。王子又請求他再多留一夜。這一次，王子看到一個閣樓上的年輕劇作家，他凍得寫不出東西，餓得頭昏眼花，無法完成交給劇院的劇本。王子說，‘我的眼睛是兩顆稀有的藍(lán)寶石，是一千多年前從印度尋來的。你啄下一顆，送給他吧。’”
“小燕子哭了，他說他不能那樣做。但王子命令他，小燕子只好服從。他啄下了王子的一只眼睛，送給了那個年輕人。年輕人以為是哪位崇拜者送來的禮物，高興極了，終于可以買柴火和食物，繼續(xù)創(chuàng)作了。”
“第二天，小燕子準(zhǔn)備向王子告別。但王子說，‘小燕子，小燕子，再多陪我一夜吧。’王子告訴他，廣場的下面，有一個賣火柴的小女孩，她的火柴都掉進(jìn)了水溝里，一根也賣不出去了。如果她空手回家，她父親一定會打她。王子說，‘把我另一只眼睛也啄下來，送給她吧，這樣她父親就不會打她了。’”
“小燕子說，‘我要再陪你一夜，但我不能啄掉你另一只眼睛，那樣你就完全看不見了。’王子說，‘小燕子，小燕子，照我說的做。’于是，小燕子啄下了王子另一只眼睛，把它丟到小女孩的手掌里。小女孩笑著跑回家去了。”
“王子徹底瞎了。小燕子決定再也不離開他了。他告訴王子，他會永遠(yuǎn)陪著他。他白天在城市里飛翔，把看到的景象講給王子聽。他講富人在豪宅里尋歡作樂，窮人在陋巷里忍饑挨餓。他講那些流浪兒，在橋洞下瑟瑟發(fā)抖。”
“王子聽了，對小燕子說，‘我身上貼滿了純金葉片，你把它們一片片啄下來，送給那些窮人吧。活著的人總以為金子能帶來快樂。’小燕子便一片片地啄下王子身上的金葉，直到快樂王子變得灰暗粗陋。黃金被分給了窮人，孩子們的臉上有了血色，街上傳來了他們的歡笑聲。”
常越的呼吸似乎停滯了一瞬。
他能想象，那尊曾經(jīng)金光閃閃的雕像，是如何一點點失去光彩，變得和街邊普通的石頭無異。
而那只小燕子，它本該在溫暖的南方，與其他燕子一起享受陽光和花蜜。
“冬天來了，大雪紛飛，寒風(fēng)刺骨。”
陸七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小燕子知道自己快要死了。他用盡最后的力氣，飛到王子的肩上，吻了吻王子的嘴唇，說，‘永別了，親愛的王子。’王子以為他要去埃及了，讓他吻自己的嘴唇，因為他愛他。小燕子告訴王子，他不是去埃及，而是去死亡的宮殿，死亡是睡眠的兄弟。”
“然后，小燕子掉落在王子的腳下，死了。”
“第二天一早，市長帶著議員們路過廣場。他們看到這尊雕像，都驚叫起來。‘快樂王子變得多么難看啊！’市長說，‘劍柄上的紅寶石不見了，眼睛也沒了，身上的金葉也掉光了，簡直像個乞丐！’他腳下還有一只死鳥。市長下令，把雕像熔掉，因為他不再美麗，也就不再有用了。他們把雕像扔進(jìn)了熔爐。”
“奇怪的是，那顆鉛做的心在爐子里卻熔化不了。他們只好把它扔在垃圾堆里，那里還躺著那只死去的小燕子。”
“你到底想說什么。”
常越打斷了他。
“沒有人可以拯救所有人，即便是犧牲了自己，也辦不到，到頭來還會連累身邊重要的人。”
“李牧寒做不到，姜槐做不到，你做不到，誰都做不到.......我們無法去挽回那些已經(jīng)失去的人，但是我們可以去拯救那些還能被拯救的人。”
“......”常越深吸了一口煙。
“故事的結(jié)局是什么？”
“上帝對他的一個天使說：‘給我?guī)Щ爻抢飪杉顚氋F的東西。’天使帶回了那顆鉛心和那只死去的燕子。”
“上帝說：‘你選得對。這只小鳥將在我的天堂花園里永遠(yuǎn)歌唱，而快樂王子將在我的黃金之城里永遠(yuǎn)贊美我。’”
故事講完了。
夜風(fēng)吹過，卷起幾片枯葉，在地上打著旋。
“這種強(qiáng)行大團(tuán)圓的結(jié)局真可笑。。”
“看不出來您還是莎士比亞派的？”
“不......”常越嘆了口氣。
“年紀(jì)大了.....大團(tuán)圓結(jié)局也沒什么不好的。”
常越沉默了很久，久到陸七以為他不會再有任何反應(yīng)。
那雙伸向夜空的手早已垂下，此刻緊緊地攥成了拳，骨節(jié)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身上那件昂貴的定制西裝，在路燈下顯得有些孤寂。
快樂王子，是墨玄嗎？
那個曾經(jīng)耀眼，不惜犧牲自己一切去照亮別人，去彌補(bǔ)某些缺憾的墨玄？
而渡鴉……就是那只為了傳遞王子的善意，為了陪伴他，最終耗盡了自己生命的小燕子？
她自愿把自己的一切都付出，而渡鴉，就是幫她傳遞這些付出的橋梁。
而現(xiàn)在……這只渡鴉，已經(jīng)快要累死了。
不，是已經(jīng)溺水了，已經(jīng)看不到星空了。
常越從地上站起來。
然后，他轉(zhuǎn)過身，臉上沒什么表情，眼神卻深得像一口古井，看不見底。
“我該回家了。”
他的聲音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的波瀾，仿佛剛才那個沉重的故事，對他沒有絲毫觸動。
說完，他沒有再看陸七一眼。
徑直走向公寓樓的入口，身影很快消失在樓道幽暗的燈光里。
陸七站在原地，看著常越消失的背影，夜風(fēng)吹亂了他的頭發(fā)。
他從口袋里摸出煙盒，卻又放了回去。
最終，他只是輕輕地嘆了口氣，那聲嘆息很輕，幾乎被風(fēng)聲掩蓋，卻帶著一股難以說的沉重與無奈。
快樂王子的故事，結(jié)局是悲傷的，但鉛心和燕子得到了上帝的認(rèn)可。
可現(xiàn)實呢？
現(xiàn)實中的“小燕子”如果真的死了。
那顆“鉛心”又能去哪里尋找慰藉？
又有誰，會把她們都視作最寶貴的東西？
陸七拉開車門，坐了回去。
車內(nèi)還殘留著一絲屬于常越的煙草味，以及一種揮之不去的，名為絕望的氣息。
“童話......只是童話而已，常局，不要做出讓自己和墨玄都痛苦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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