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飽滿的麥穗在夕陽下鋪滿群山遍野，風不斷地吹過麥穗田野帶動著枝頭不斷搖曳顫動。

黑色的忍者手舉著代表著勝負的紅色與白色的旗幟蹲伏在麥穗田前的一條小道邊上，面罩掩藏到只剩下一雙的眼睛里，凝神看著小道上兩個持刀對立殺意凜然的劍客。

左方的劍客，赤裸肌肉飽滿的上身，鬼背般的后身筋肉上十字交叉的傷疤在夕陽的沐浴下如同滲透著鮮血，與之同樣赤紅的劍客馬尾束在后面以免發(fā)絲妨礙那銳利如刀的眼睛錯失對手的刀尖，粗壯有力的雙臂舉刀齊眉，刀鋒與那銳眼直指敵人。這是一個如野獸獠牙般兇狠的男人。

右邊的劍客則是溫婉秀氣了許多，穿著白與藍交織的寬松浪客衣衫，散開的一頭藍發(fā)下低垂的眼眸寧靜而銳利，向前俯身的動作與搭在腰間那把未出鞘長刀上一動不動足以停下點水蜻蜓的穩(wěn)手，也彰示了他在秀氣下的危險。這是一個如秋水般秀美而藏著黑暗漩渦的男人。

尺八蕭瑟的音色在微風的血色麥穗田中吹響，一輪明月異常地臨空在滿是夕陽的天景上。

小道邊一身黑衣的忍者忽然地舉起旗幟然后揮下的時候，殺機驟然傾瀉而出。

秀氣的劍客拔刀居合，快如閃電，而左側(cè)獠牙般的刀客似乎早有預感，直接舉刀中段防御，卻還是被那震得那粗壯的雙臂發(fā)麻的力道強行擊退了兩米，甚至不得不彎腰曲身向大地卸力。

出刀的藍發(fā)秀氣劍客抓住對方被擊退的時間，再度納刀重回居合的狀態(tài)，俯身進入目視的狀態(tài)，觀察著紅發(fā)獠牙刀客的一舉一動。

兩人不斷踱步試探，在某一個瞬間，仿佛心意相通般同時爆發(fā)腳力沖向?qū)Ψ剑∷{發(fā)的秀氣劍客中段居合拔刀，但卻被紅發(fā)的獠牙刀客擋住！可這只是第一段攻擊，藍發(fā)的秀氣劍客以一個超乎想象的速度，快到留下殘影納刀，再拔刀！

殘像?踏前斬！

蒼白色如虹的刀光掠下，但依舊被紅發(fā)獠牙刀客擋下！

被擋下這一招的藍發(fā)劍客快速踢腿進行下段攻擊以求破開對方的中段防御，但距離卻短了一些，可這并非他的真正意圖，而是妄想將紅發(fā)刀客的防御重心轉(zhuǎn)到下盤，再以一發(fā)他招式中出手最快的站挑刀去破開對方的防御！

可紅發(fā)刀客卻是完全不吃這一套，無視了那下段踢腿，目光只盯著對方刀鞘里積蓄滿了力量的刀，在那中段攻擊出現(xiàn)的瞬間就豎刀格擋，被巨大力量震出去之后的下一刻，立馬向前翻滾去抓住對方居合后搖收刀的短暫空隙！

藍發(fā)劍客吃了一驚，往后退半步再度發(fā)出了那快到殘影般的一刀，可紅發(fā)刀客卻是早有預料，繼續(xù)一個翻滾躲過，順帶繞到了對方的身后，那仿佛能活撕猛虎的手臂單臂直接掐住了藍發(fā)劍客將他舉了起來一個過手摔摁在了地上！

在藍發(fā)劍客慌亂起身的時候，紅發(fā)刀客抓住機會一個連段壓制――袈裟斬！逆袈裟！獅子示現(xiàn)！三道兇狠的攻擊盡數(shù)落在藍發(fā)劍客身上，這也是紅發(fā)刀客的招牌壓制技，三連殺，牙?角?磷！

鮮紅的血液灑滿麥穗，而那爽快的攻擊似乎也將紅發(fā)刀客的怒氣槽填滿了，進入了暴怒的狀態(tài)，最后一發(fā)重刀將狀態(tài)岌岌可危的藍色劍客斬死在田野小道之間！

屏幕上出現(xiàn)巨大的“一本！”

麥穗田前的忍者向紅發(fā)刀客舉起了紅色的旗幟。

牙神幻十郎勝橘右京，源稚生勝上杉繪梨衣。

樸實無華的擊殺，《侍魂ii》這個老游戲中本就沒有太過花里胡哨的光影，在硬派的格斗游戲里搓大招永遠都是華而不實的表現(xiàn)，真正的高玩永遠都是通過預判和反預判，以及各種可能不到1幀的機會進行臨場反應抓住對方的走位失誤進行攻擊來決定一場對決的勝負。

繪梨衣和源稚生已經(jīng)不知道玩過多少遍這個游戲了，他們也早就成為了這個被淘汰不知道多久的古早游戲為數(shù)不多的玩家，而在這些玩家里，他們兩人也能被稱得上是高玩的一批頂尖游戲者。

但即使是高玩，也總歸是有條生物鏈的，在這條生物鏈里，無疑是源稚生大于繪梨衣。

《侍魂ii》這個游戲是源稚生教導繪梨衣入門的，在偶爾閑暇無事的時候，他總會來到繪梨衣的房間里陪她玩這個游戲，而大多數(shù)時候都是以他勝多輸少為結局，即使繪梨衣在他不在的時候經(jīng)常通過在線匹配世界各地的玩家進行磨煉，可每次與源稚生交手的時候，她總是輸，但卻樂此不疲，視以為一種挑戰(zhàn)。

游戲很快再開了一局，按照《侍魂ii》現(xiàn)在的規(guī)則，最先贏得七場游戲的玩家才算徹底取勝，現(xiàn)在的游戲比分是61，源稚生先得6分，這一局便是賽點。

屏幕發(fā)出的光亮前，明明是賽點，源稚生卻挪開了注意力，側(cè)頭將目光投向了看見一旁坐著的紅發(fā)女孩那被瑩瑩白光照亮的臉頰，那雙暗紅色的瞳眸望著屏幕沒有斜視半分，瑩瑩發(fā)亮。

本能的，又或許是對這個女孩的了解，源稚生清楚這個狀態(tài)并非專注，反而離所謂的專注遠了不知道多少距離。

游戲被打下了暫停，紅發(fā)的女孩停頓了一下，握著手柄轉(zhuǎn)頭看向一旁的兄長，也見到了對方投向自己的目光，可她并沒有做出什么反應，似乎在等待著對方先說話。

“今天是怎么了？玩游戲都不專心呢。”源稚生放下了手柄，輕輕放在繪梨衣的頭發(fā)上詢問。

繪梨衣轉(zhuǎn)頭回去看向屏幕，噼里啪啦地按著手柄，在屏幕上打下了一行字：“沒有不專心，是哥哥太強了。”

源稚生怔住了。

他看著繪梨衣的臉頰，上面沒有寫著任何情緒，讀不出任何東西。

他知道繪梨衣天生一張無悲無喜的臉，許多家主都認為上杉家主精致得像是一個沒有變化的人偶，所以也先入為主地代入這種思考模式，認為這個紅發(fā)的女孩比起一個活人，更像是在神社中束之高閣的祭祀用禮刀。

在每逢禍事的時候，他們便恭敬地將這把刀從神社中請出，由天照命的源家家主揮出，刀光所向，土崩瓦解，明日太陽升起的時候，天照命的光輝依舊會照耀蛇岐八家的土地。

源稚生很討厭家主們的這種想法，可卻不奇怪他們?yōu)楹螘a(chǎn)生這種想法，繪梨衣很少向其他人表露自己的情緒，唯一能了解她的途徑，恐怕就只有那雙眼睛，那雙完美得就像是琉璃廠最好的琉璃造出的瞳眸。

在她高興的時候，她的眼神會更生動一些，多出一些鄰家少女的感覺，其他時候她的瞳孔就像光滑的鏡面，只反射外界的光而變化。很遺憾的是，大部分人見不到第一種的時候，這個世界上能讓繪梨衣的眼眸生動起來的人數(shù)恐怕不超過三，源稚生是其中一個，也是第一個。

和源稚生在一起的時候，繪梨衣的那張臉頰才會難得的露出一絲笑容，那雙瞳眸才會罕見地生動起來，專注地看著屏幕里操縱的游戲角色，會讓人想起蹲坐在地上目不轉(zhuǎn)睛凝視著逗貓棒的貓，那是一種即使她安靜地坐在那里，你也能感受到勃勃的生機在那完美無缺的軀殼下蠢蠢欲動的感覺，只有那種時候，繪梨衣才會更像是一個“人”，而非一把神社中供奉起來的神器。

可很遺憾的是，起碼在今天，源稚生在繪梨衣的眼眸中讀不到那個熟悉的女孩，也感受不到那股生機，那被屏幕照得微微發(fā)亮的暗紅瞳眸里，源稚生只見到了倒影著的自己的余影。

作為一個“人”，源稚生認為繪梨衣總有選擇的權力，可在家族存亡之際，其實每一個人都不太能自己去選擇自己的路，包括源稚生自己。

在今天早些時候的家族會議上，他作為反對者，拒絕將繪梨衣過早地投入那場與猛鬼眾的戰(zhàn)爭，便已經(jīng)是他最大的能為繪梨衣爭取到的權力，即使最后還是失敗了。

繪梨衣會為這件事生氣嗎？

很明顯是不會的，繪梨衣從來不會為家族對她的任何決定生氣，所以罕見的今天能讓這個女孩向源稚生擺“臉色”的原因，不大是猛鬼眾和蛇岐八家的沖突這種宏大的事。

繪梨衣慪氣是因為別的事情。

說來也是有趣，如果源稚生將現(xiàn)在繪梨衣身上表現(xiàn)出的情緒告訴其他人，恐怕不會引起任何的憂慮，反而是會引來各種詫異。

因為正常了解繪梨衣的人，都會認為“慪氣”這個詞用在這個女孩身上太過高級了。

它委實不適合出現(xiàn)在一個這輩子做過最叛逆的事情不過是悄悄去機場接機的女孩身上。

上杉家主從不會鬧別扭，也不會跟人賭氣，即使那一次離家出走也不過是天性使然對環(huán)球影城以及迪士尼樂園的渴望所導致的，而不是想要故意氣誰，讓誰不高興和感到害怕。

所以大家都會認為上杉家主只是一個人偶，一把神社中的禮器，因為人偶和禮器是不會有叛逆的情緒的，刀只是刀，太久不用或許會生銹，但絕不會生氣。

所以源稚生在品味出了屏幕上那含著淡淡的慪氣感的字眼中的情緒與韻味的時候，沒有打心底得因為這個看著長大的妹妹忽然得叛逆而感到發(fā)怒或是擔憂，反倒是從心底最深處爬出了一種釋懷和欣慰――像是再度找到了繪梨衣為人，而非為器的有力證明般似的感懷――即使他本就從未將繪梨衣視為人之外的其他東西，只是樂于在細枝末節(jié)上見到能得以抨擊那些報以其他目光看待這個女孩的人的證據(jù)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