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男人咀嚼了一下這個詞,看向女獵人的目光緩和而平靜,“為什么你會認為夏娃會因為拒絕我而接受你?放棄圣殿會轉(zhuǎn)而擁抱一個不知是什么地方而來的鬣狗?你會有這種錯覺,這是連愚蠢都無法形容的行為。”
“你是這么想的嗎?”女獵人看向身邊從一開始就站立在雪地中心安安靜靜的女孩有些意外,“你認為我是為了帶走她才來到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的?”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蠢貨,你從一開始就誤會了一件事。”女獵人輕輕抬手放在了小女孩的頭上,側(cè)頭看著她那熔巖的瞳眸說,“...我們,可是同伙啊!”
“你是黑天鵝港出來的人?”男人控制的老人臉部沒有表情,但從聲音和情緒卻能聽見一絲波動。
“黑天鵝港的人?不,我當(dāng)然不是那個骯臟地獄的人。”女獵人說,“說是同伙的原因是...我只是按照約定來接她回家而已!”
“謊。”男人淡淡地說,“黑天鵝港的所有孩童都是基因催成的試管嬰兒,他們誕生于黑天鵝港,無父無母,自然也不會認識外界的人,無法溝通外部的勢力,尤其是‘蝴蝶計劃’的成果,赫爾佐格博士不會允許他們有著所謂的‘朋友’的...你想通過謊來混淆我的視聽,從而掩蓋你的真實目的?”
“被你看穿咯。”女獵人笑呵呵地說。
男人并沒有表現(xiàn)出揭穿謊的快意,只是觀察著女獵人的目光更加幽深了。
他十分確定這個女人在隱藏著什么目的...
或者說仔細想想看,從一開始她和這個小女孩之間的關(guān)系就有一種怪異的...和諧?
不,和諧這個詞并不準(zhǔn)確。
信任。
...信任?
這不可能,但是...
男人忽然說,“那個小男孩...是你把她藏起來了?”
他看向雪地中女獵人的臉,對方的表情滿是平和,而那雙黃金瞳中則是能發(fā)現(xiàn)一抹稍縱即逝的戲謔。
靈?圣裁。這個靈的確擁有隔斷領(lǐng)域的力量,也只有這種特殊的力量才能讓他在這片被他基本完全掌控的尼伯龍根中迷失一個重要的目標(biāo)。
這下一切都說得通了。
但這也迎來了一個詭異的事實,拋棄所有的不可能,迎來的最后選項必然是真相――小女孩信任女獵人。
這種信任是難以想象,也絕不該存在的信任,這不是臨時戰(zhàn)斗中交付后背的信任,而是更加深刻的,超脫一切的信任,這信任的證明就是小女孩將她的弟弟,那‘蝴蝶計劃’中屬于她的雙生子之一,自己一半靈魂似的存在交付給了女獵人保管。
“這不可能。”
終于有事態(tài)超脫了男人的掌控了,就算女獵人的‘圣裁’出現(xiàn)時,男人的情緒也沒有如此波瀾過,畢竟對于他來說無論是‘圣裁’又或是隱藏到最后才站在舞臺上的女獵人,都不過是讓他驚訝一下的產(chǎn)物罷了。
但女獵人和小女孩之間出現(xiàn)的“信任”,這才是他真正所忌憚的。
不可知,不可理解,即為隱患,即為恐懼。
“不過你們圣殿會的人真有意思,每一次遇見你們,都能感受到那股濃烈到讓人窒息的自信和驕傲。”女獵人說,“不過倒也是可以理解,畢竟能獨立進行任務(wù)的圣殿會走狗可都是有著那玩笑般的‘冊封’的啊。”
“我說的對嗎?”她看向男人,“圣殿會的‘騎士’閣下?”
“你到底是什么人?”即使不愿意,男人還是問出了這個問題,他知道自己不會收到答案,但他依舊還是問了出來。
“一個拖延時間的人。”女獵人為男人鞠躬,“其實從某方面來看,我和你是一樣的人...一個‘騎士’,殺死一切膽敢冒犯君上的狂徒,等到反攻的號角再度吹向,硝煙再度點燃的時刻到來。”
在雪地上箭矢穿透的死侍與尸體們?nèi)紵谆穑弧ゲ谩庥〉乃鼈兙陀肋h只能是死物,男人本該為舞臺送上的終曲就這么戛然而止了,女獵人不死,這場戲劇就永遠到達不了尾聲。
“到現(xiàn)在還不愿意揭露你的底牌嗎?還是說你想告訴我這片尼伯龍根是天然形成的?”女獵人抬首看著男人幽然說道,“還是說你認為就憑這些小貓小狗就能給這場大戲畫上休止符?”
“既然你知道圣殿會,也知道我的身份,那么我很好奇。”男人望著女獵人,黃金瞳中的火焰飄搖,他的身影沉悶如雷,“你又有何等依仗面對你即將承受的毀滅?”
雪地中突然響起了鼓掌聲,那是女獵人在鼓掌,她說,“很好的臺詞,現(xiàn)在我們終于步入正軌了。”
那是濃烈的諷刺,面對這種諷刺,男人沒有震怒,反倒是沉默了。
“好吧,既然你選擇毀滅。”男人說,“那我就如愿以償給你毀滅。”
他閉上了黃金瞳,在另一處的黑暗中,一個龐然大物睜開了那汽燈般明亮而巨大的眼眸。
―
在面對所羅門圣殿會的敵人時,真正應(yīng)該忌憚、擔(dān)心的是什么?
是敵人的血統(tǒng)嗎?還是敵人的靈?亦或是那龐大勢力的資源和密不透風(fēng)的信息網(wǎng)?
不,都不是。
女獵人在來到西伯利亞的北境時,早就做好了遇上圣殿會的中堅力量的準(zhǔn)備了,在暴風(fēng)雪到來時,感受到尼伯龍根的擴張時,她也清楚自己會面對什么樣的敵人。
但當(dāng)這種敵人真正地從雪地中拔地而起時,那股震撼感依舊是戲謔和漫不經(jīng)心無法遮掩的啊。
她蔑視圣殿會的‘騎士’,但卻也無法忽略他們掌控的力量。
龍的力量。
久違的暴風(fēng)雪再度到來了,它來得那么急躁,小雪被狂風(fēng)吹拂得怒號,整個世界在頃刻間變得白茫茫了起來。
廣袤無垠的白色針葉林中響起了一個亙古的聲音,那么的古老、蒼涼,仿佛悠長地跨越了超越西伯利亞凍土的歲月,像是悶雷,又像是風(fēng)吼。維科揚斯克山脈的白龍再度滾滾而下,仿佛回應(yīng)著那古老聲音的到來。
獵人的木屋消失了,一座山代替了它。
那原本是一個小小的雪丘,然后膨脹升騰為小山,進而山巔崩塌催落所有的白雪露出了里面那巨大的東西。
雪地中的女獵人在暴風(fēng)雪的呼號中向后退了一步,那是對那生物的敬畏和禮節(jié)。
三天前的暴風(fēng)雪就是他帶來的,他就是災(zāi)厄天氣的化身,這個史前的遺族兇戾、偉岸,又與暴風(fēng)雪一樣在鋒銳的破壞一面前擁有著極致的美感,那是古奧森嚴的美,雄渾又令人敬畏,白色的冰霜覆蓋在他蜿蜒如蛇的脖頸上,鱗片之間的碎冰擠壓為齏粉簌簌落下化作群雪。
他張開了白色的大翼,實質(zhì)的空氣激波將周圍的暴風(fēng)雪震開,化作縹緲的小雪徐徐落下,那幾十米的身軀屹立在暴風(fēng)雪之中,揚起的脖頸對著蒼白的天穹發(fā)出了渾厚威嚴的咆哮!
“...尸龍!”
女獵人屏住呼吸,視線停留在了那巨大之物的身軀上,即使冰霜的冷凍也掩蓋不了腐朽的痕跡,那從傷口中露出的暗金色的骨籠尸骸告知著世界這只偉大的生物已經(jīng)死了,而駕臨他完美之軀中的則是那被冊封的‘騎士’。
巨大的領(lǐng)域覆蓋了一切,填滿整個尼伯龍根,天穹裂開了一道縫隙,那是尼伯龍根之外的世界,漆黑如夜。
在整個世界都為那白色的巨大身影出現(xiàn)而戰(zhàn)栗,他又忽然收縮起了自己的雙翼,匍匐在了地上,巨大的白翼收攏如盾般庇護在那渺小的黑影前。
控制著老獵人身體的男人立于白色的龍前,看著女獵人,宛如凝視著雪中一粒不可見的塵埃。
“原來如此。”女獵人說,“難怪你可以掌控尼伯龍根,可以自由地調(diào)動那些死侍追捕她...原來你真正地從頭到尾掌控著一只...龍。盡管他已經(jīng)逝去了。”
“那么,覲見吧。”白色的巨物前,他說。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