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時漢朝的百姓,為此付出的代價是什么?
海內(nèi)虛耗,戶口減半,史書上是這么寫的。
減半的戶口背后,是多少人家的兒子、丈夫、父親,再也沒能回來?
這種必打的仗都要付出如此代價,更別提那些為了帝王自己的私欲而開啟的戰(zhàn)端了。
李徹睜開眼,目光越過那片海,仿佛看到了更遠的地方。
他想起自己那位穿越者前輩,想起了慶帝......自己不能和他們一樣,陷入某種執(zhí)念中失去本心。
接下來,該做些什么了。
興修水利,讓田里的莊稼能多收幾成。
重視文治,讓讀得起書的娃娃多些。
派船下西洋,讓商路暢通,貨物往來。
輕徭薄賦,讓百姓喘口氣。
疆土這種東西,只有握在手里,才算是真正的版圖。
而要讓疆土真正握在手里,靠的不是刀劍,是犁鏵,是筆墨。
是日復一日的耕種,年復一年的生息。
念及此處,李徹只覺得胸中頓生豪邁之氣。
不是揮師百萬的那種豪邁。
是另一種。
它沉甸甸的,像是肩上的擔子,也像是腳下的土地。
他望海那頭的瓊州,忽然開口,聲音被海風吹得有些散:
“東臨碣石,以觀滄海。”
身后瞬間安靜了。
虛介子微微睜大了眼,捋須的手停在半空。
祿東贊默默抬頭,瞳孔微縮。
他們早就聽聞這位陛下文采出眾,只是留下的詩文并不多。
更有人私下說,陛下詩才不在古之大家之下。
可那終究只是聽聞,如今他們竟要親眼見證了。
海風似乎也屏住了呼吸。
遠處,一片云被風撕開,日光漏下,在海面上鋪出一道碎金般的光路,一直延伸到山腳下。
浪花拍打著礁石,一下又一下。
眾人聽得出來,這似乎是一首寫景的詩詞。
陛下這是觸景生情了,難道今日要有一篇山水佳作出世?
至于為什么還沒聽完就知道是佳作......
那不是廢話嘛?
這可是皇帝寫的詩,就是‘一片一片又一片,兩片三片四五片’,那也是驚世佳作!
李徹卻是笑了笑,目光掃過海面上零星散布的島嶼,繼續(xù)吟道:“水何澹澹,山島竦峙。”
緊接著,李徹又開口道:“樹木叢生,百草豐茂。”
他的聲音漸漸低緩,卻愈發(fā)沉穩(wěn)。
海浪拍打礁石的節(jié)奏,仿佛應和著他的吟誦。
祿東贊微微側(cè)耳,下意識跟著那韻律輕輕搖頭。
虛介子更是閉目凝神,手指在袖中虛點,那是詩文節(jié)拍的位置。
華夏詩文之妙不僅在辭藻意境,更在其無可替代的節(jié)奏感。
念出來是詩,唱出來便是歌。
前幾句雖是看似尋常的寫景,可虛介子、祿東贊這等飽讀之士一聽便知其中門道。
這是大家手筆,乃是胸有丘壑之雄主才能壓得住的開篇,且極其附和聲樂的音律。
沒看出來啊,陛下不僅是詩文大才,還有音律的天賦在身上。
眾人頓時更加期待起來。
緊接著,李徹聲音一提:“秋風蕭瑟,洪波涌起!”
此句一出,眾人眼前一亮。
此刻恰好海風正緊,吹得眾人衣袍獵獵。
眼前的年輕帝王負手而立,目光掃過萬頃波濤,身姿如山。
虛介子隱約感覺到,這首詩還沒完,而且高潮馬上就要來了。
果然,李徹嘴角一揚,笑容里帶著幾分睥睨天下的豪邁: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
“星漢燦爛,若出其里!”
轟——
虛介子只覺腦袋一震。
他怔怔望著負手立于海風中的年輕帝王,恍惚間仿佛看到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尊俯視蒼生的神明。
太陽和月亮的運行,仿佛是從這浩瀚海洋中發(fā)出的。
銀河星光燦爛,仿佛是從這浩瀚海洋中涌出的。
這是虛寫的手法,卻將大海的氣勢寫到極致。
更讓人心驚的,是這詩句背后透出的胸襟:那是吞吐日月、囊括星漢的胸懷,是一代帝王才能有的氣魄。
祿東贊僵在原地,也是嘴唇微張,忘了合攏。
他熟讀中原詩書,自問見慣了名篇佳句。
可此刻,他竟一句也評不出來,只覺胸中翻涌著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越云等武將雖然聽得半懂,卻也覺得胸中熱血上涌,仿佛有什么東西要沖出來。
李徹最后一句,則是聲音歸于平緩:
“幸甚至哉,歌以詠志。”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