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進去看看，功能才是重點。”
羅南帶著明顯炫耀的心思，在“枯樹外皮”上敲了敲，就像進入霧氣迷宮時那樣，一個可以容納兩個人并行的門戶開啟，靜候他們?nèi)雰?nèi)。
在本地時空，瑞雯進樹洞也有好幾次了。但那都是從齒輪建筑的湖底通道進去，直接穿“樹干”還是挺新鮮的，這也提醒她，這邊和真實的枯樹確實很不一樣。
剛做出的判斷，在進入第一層區(qū)間后就有些模糊。
第一層是休息室的布置。昏暗光線下，狹小又精致的布局幾乎是完美地復現(xiàn)在眼前，有那么一秒鐘，瑞雯幾乎以為羅南帶著他重新穿越了時空壁障，回歸到枯樹沙洲的樹洞里去。
“這些都只是擺設(shè)，真正完成的話，就不會是這個樣子了。”羅南伸手碰了一下樹洞的內(nèi)壁，竟然泛起了陣陣波紋，“當前功能建設(shè)主要集中在上層，來來來，哥哥帶你看個新鮮的。”
瑞雯跟著羅南往上走，剛邁了幾級臺階，還沒有真正進入第二層，五感六識的感應突然發(fā)生變化。
瑞雯眨了眨眼，仿佛一不小心墜入了一片星空。周邊幽暗而深沉，百千顆冷光星辰寥落排布，空間距離感變得有些模糊，還是下意識又踩了一層階梯，才找回了真實的感應。
定下心神的時候，就不會再有陷入星空的感覺，只覺得是一種類似于虛擬實境的感官效果。
她的視線很快聚焦，鎖定這片“星空”中央最為顯眼的區(qū)域。
那里光芒最為明亮，卻又比較內(nèi)斂，有光區(qū)有暗斑，有著相對平滑的輪廓，還有一點稍稍泛開的光暈，乍看去就像是經(jīng)過后期處理的天文圖景，代表著一個遙遠而又巨大的星系。
“過來，仔細看。”羅南招呼瑞雯上前。
近前看的時候，角度不同，給人的感覺又有變化，變成一個比手掌心還要小一圈兒的半透明狀實體，有著明顯的質(zhì)感。
“這里就是核心工作區(qū)了，至于這個小東西，是我最新的作品，目前我把它叫做：
“透鏡。”
瑞雯又向前趨近了些，對所謂的“透鏡”頗感興趣，嗯，羅南特別重視的事情，她當然要好好注意。
細細觀察的話，這個小玩意兒還真有點兒“透鏡”的意思，至少和物理課上，老師帶來的那類教具，是比較相似的……除了透明度以外。
那么，是凹透鏡還是凸透鏡呢？
羅南并沒有急著為瑞雯解釋“透鏡”的妙處，而伸手劃過周邊的幽暗區(qū)域，指尖似乎都撥動了那些模糊距離感知的星辰光點，笑容在臉上綻開，越發(fā)地燦爛：
“瑞雯，你知道嘛，這個才是‘樹洞’的真面目，是我根據(jù)爸媽的設(shè)計，比著葫蘆畫瓢建起來的。爺爺在荒野的實驗室，走廊盡頭的‘樹洞’載具，只能算是它的雛形，要比這個版本落后很多，畢竟這是那個……是我那位老爹從荒野回歸后，又潛心研究多年的成果。
“哎，這件事兒，我以前提過沒有？”
瑞雯微微搖頭。
“啊啊，一定是前幾天太忙了，忘了對你講，我給你說啊，這里還有杰瑞的戲份兒，超級復雜……”
羅南開始了嘮叨模式，想到哪里說到哪里。
正如他所說，事件本身就很復雜，經(jīng)歷時間漫長，空間跳轉(zhuǎn)頻繁，有些還是猜測，表述起來，邏輯什么的比較混亂，聽起來很是辛苦，
但瑞雯只要清楚，羅南的心情要比剛才更好，情緒更加正面，這就足夠了。
“所以呢，我那個老爹，做了這么個安排，搞得太復雜，我到現(xiàn)在還沒太明白里面的彎彎繞繞，不過怎么說也算是幸運吧，枯樹沙洲、格式論、構(gòu)形知識還有杰瑞這么個資料庫……一切一切的條件合在一起，真的拼接出了結(jié)果，最后還是傳到了我手里，也
許這就是命中注定？”
瑞雯迎著羅南投射過來的視線，輕巧地“嗯”了一聲，她覺得這應該是羅南最希望聽到的回答。
羅南果然又露出了笑容，伸手揉了揉瑞雯的腦袋，暫時結(jié)束了這個話題：“里面的情況以后再調(diào)查理順，咱們先看最實際的。他留下來的資料非常實用，也非常關(guān)鍵。
“那個什么‘百年序列’題庫，我之前說過了對吧，好東西啊！而且是‘通識教育’這個基礎(chǔ)層次，瑞雯你也要學習，比現(xiàn)在學校里教得高端太多了。
“我現(xiàn)在堅信，地球之外的遙遠星空中，一定存在一個高度發(fā)達的文明體系，它已經(jīng)和我們建立了交集，未來進一步互流互通的可能性就會持續(xù)增大。若真有那么一天，現(xiàn)在提前學習了解它的信息，就能夠快人一步，占據(jù)先機！”
羅南拿出了家長說教的架勢，瑞雯也乖乖點頭，配合得非常好。
“這里面的內(nèi)容應該非常龐雜，涉及到社會建構(gòu)的方方面面，可是又有莫名其妙的‘封印’，很不痛快。還好，它現(xiàn)在似乎在逐步解鎖。
“之前我做題的時候，只有構(gòu)形理論的內(nèi)容，可這兩天又悄悄解鎖了造物方面的知識，我也看了一些，超有用處。至于為什么解鎖，我懷疑和這個有直接關(guān)系……”
羅南指向工作區(qū)中央的“透鏡”，又對瑞雯眨眨眼：“怎么樣，要不要先試試？”
“嗯？”
“這玩意兒只是一個半成品，不過非常有趣。具體的我一時半會兒也解釋不清楚，你可以過來試一試，很有意思，真的！”
此時的羅南，看上去就是一個迫不及待向朋友推薦最心愛游戲和玩具的小孩子，恨不能把“透鏡”吹得天花亂墜。很多話瑞雯還是不太理解，卻絕對不會拒絕他的要求。
瑞雯上身再向前傾，拉近和“透鏡”的距離，認真觀察。不過到底下手如何操作，仍然是一頭霧水，就側(cè)過腦袋，向羅南投以征詢的目光。
羅南就笑：“等我教你，其實很簡單的，你的感應能力這么好，只要集中注意力……這小東西里面有很多有意思的信息，是比較難理解沒錯，不過我可以隨時講解。”
瑞雯猶豫了幾秒鐘，主要是從羅南辭中提取出真正的指示精神。
她認真盯住眼前的“透鏡”，看半透明的表層之下，流轉(zhuǎn)不停的光芒，以及若隱若現(xiàn)的紋路和暗斑。這些都在動態(tài)地變化中，暫時看不出什么規(guī)律。
羅南趕忙糾正：“不是用眼睛，不是用肉身的直感，哦，也不能完全脫離這個，要用精神感應的‘通感’。我的想法是，這些搜集的信息能夠讓普通人理解、分類并利用，畢竟工作量太大，要是能轉(zhuǎn)換成機器識別的編碼就更好了……”
亂七八糟的說法，也虧得瑞雯最后理解了。
她仍然一不發(fā)，眼睛也盯著透鏡，但穿刺過去的已經(jīng)不是視線，而是她感知萬物的靈魂力量。
當這份力量與“透鏡”接觸的剎那，瑞雯幾乎是本能地運用起“形神渾化”的技巧，尋找到了眼前奇妙造物的特殊波動頻率，和它形成了充分的干涉。
瞬息之間，從“透鏡”中映射出來的光波暗影，就轉(zhuǎn)譯成為細節(jié)無比豐富、數(shù)量也無比龐大的信息洪流，而且還在以爆炸性的勢頭增長。
即便以瑞雯的特殊狀態(tài)，也下意識皺起眉頭。
“小心，小心！”
羅南也給嚇了一跳，他沒料到瑞雯的靈魂力量干涉如此高效直接，與“透鏡”的契合感也是一等一的好，生怕小姑娘被信息洪流傷到，忙不迭地在旁邊調(diào)節(jié)信息流量
即便是這種時候，瑞雯還向羅南扭頭笑了下，才真正收攏精神，辨析信息洪流中的核心意象。
羅南緊張地盯著，過了十來秒鐘，終于還是忍不住詢問：“怎樣，有沒有能夠描述出來的東西？”
“……沖突、撞擊。”
“很好！”羅南拍了下巴掌：“就是這個，還有嗎？”
“非常密集，就好像在下雨、刮風，水珠都撞在一起。”
“對對對，繼續(xù)，繼續(xù)！”
“應該有兩個方向，兩種力量，它們攪在一起，激烈沖突。不斷向往拋射東西，但也在吸收……”
羅南忽然不說話了，也在此時瑞雯看到，正與她靈魂力量充分干涉的“透鏡”，其原有的結(jié)構(gòu)形態(tài)，發(fā)生了一系列變化。
原來相對清晰的輪廓邊界虛化了，整體上有明顯的顆粒化傾向，像是加了一層磨砂效果，乍看去更像是一團閃爍著光芒的星云。
而且這團星云的結(jié)構(gòu)變得不穩(wěn)定，乃于躁動，內(nèi)部似乎存在著連續(xù)的爆炸沖突，以至于無規(guī)律地搖擺，沒有一個清晰的自轉(zhuǎn)方向。
是的，“透鏡”在變化，且是與瑞雯感知的情況發(fā)生了對應性的改變，幾乎完美重現(xiàn)了她所描述的景象。
“不要受影響，繼續(xù)！”羅南下命令。
瑞雯微怔，隨即閉上眼睛，不受“透鏡”變化的影響，純以靈魂力量去感應，還原信息洪流內(nèi)蘊的意象。很快，她又捕捉到了一個關(guān)鍵：
“兩種力量在正中央，主導一切。它們也在合流，除了碰撞以外還有種共鳴的搏動……”
瑞雯想起了此前不久生物課上的觀察實驗，找了一個現(xiàn)成例子：“就好像是懷胎的兔子，胎心跳動。”
羅南贊嘆出聲：“完美！”
其實瑞雯還有一些看法，不過要找到對應的詞匯來描述，對她來說比較困難，便停了口，重新睜開眼睛。
此時的“透鏡”已經(jīng)完全不是透鏡的樣子了，徹底變成了星云狀，中央收縮，又最為明亮，外圍則是塵霧狀，似乎還想拉出幾條旋臂，卻因為不穩(wěn)定的狀態(tài)而作罷。
“知道它對應的是什么嗎？”
“霧氣迷宮。”瑞雯已經(jīng)明白過來。
“是的，它就是霧氣迷宮的映像。當然，是由我們的感知描繪的……依據(jù)的是來自于霧氣迷宮每個角落的信號波。
“它們由‘樹洞’采集、放大，聚合在‘透鏡’里，再由我們?nèi)シ治觥w類并重現(xiàn)。”
羅南面向瑞雯，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很好用的工具對不對？”
瑞雯點頭。
羅南打了個響指，就在“透鏡星云”的一側(cè)，映現(xiàn)出一套雙螺旋圖形的投影：“喏，這就是工具的設(shè)計圖。我老爹留下來的關(guān)鍵資料。”
說著，羅南適時放大投影，這下就可以看到，類似于dna雙螺旋的結(jié)構(gòu)上，連接兩條長鏈的節(jié)點，絕不是什么actg之類的堿基對，而是放大了來看也復雜精密到讓人眼蹦的復雜三維圖形。
同樣，也是兩兩成對，彼此勾連，展現(xiàn)出極其直接的對應性。
“這兩個鏈條，一個是工具圖集合，一個是測繪圖集合，每一版工具，都應一版測繪結(jié)果；每一次彼此鏈接，都代表一組測繪實驗。
“我看了一下日期，最早可以追溯到75年，最后停留在90年6月。15年時間，更迭了幾百個版本，共有兩千多組實驗……這是什么？”
瑞雯沉默，羅南則自問自答：
“寶藏！
“認知的寶藏。”
“我們可以根據(jù)實驗結(jié)果做修正，看一看我們所在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樣子。”
羅南重重揮手，中央?yún)^(qū)域，看上去還算規(guī)則的“透鏡星云”結(jié)構(gòu)瞬間扭曲了，像是撞上了一層壁障。事實上，確實有一道若隱若現(xiàn)的弧光抵在了“透鏡”邊緣，而且還有凹陷的痕跡，構(gòu)成了一個直觀的撞擊現(xiàn)場。
“我們無法去描述時空的真實架構(gòu)，只能降維處理。不過我想，它已經(jīng)比較接近事實了……霧氣迷宮，還有地球所在的本地時空，關(guān)系大概是這樣的。
“一次時空級的親密接觸。
“破碎的霧氣迷宮，與地球時空充分干涉，哦，還有干涉、摩擦的鋒面……”
羅南說話的時候，“透鏡星云”最外圍亮起一層薄薄的光圈：
“云端世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