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歲那年,師父第一次教孫靈瞳布陣。
“靈瞳啊,為師教了你算數。你算算看,如果我們搭建出聚靈陣,能節省多少靈石?”孫靈瞳的師傅諄諄教誨。
幼小的孫靈瞳扒著手指頭,算了一陣,猛地抬頭,雙眼放光,報出答案。
“真棒!”師父立即豎起大拇指,“聚靈陣這么好,你想不想布置出來啊?”
“想想想!”孫靈瞳連連點頭。
師父哈哈一笑,撫摸著他的腦袋:“來,師父教你!”
聚靈陣,最簡單的那一種,被師父傳授給了孫靈瞳。
孫靈瞳用小鏟子挖開泥土,埋下靈石,按照師父的指點刻下陣紋。
他不斷嘗試。
失敗。
失敗。
失敗……
他失敗了七次,第八次終于成功。那一刻,靈石亮起微光,周圍的靈氣緩緩匯聚而來,他高興得跳起來,在泥地里興奮地打了三個滾。
八歲。
師父拍拍他的肩膀:“只要你能從這個迷陣中走出來,師父就給你買那個玩具!”
八歲的孫靈瞳在迷陣中轉了一天一夜,餓得肚子咕咕叫。
他鍥而不舍,撒尿的時候,一泡尿澆在陣眼上,竟意外破陣。
師父驚得吹胡子瞪眼,他則笑得前仰后合:“師父,咱可要說話算數!”
師父心底震驚:“陣眼細小,靈瞳竟能直接澆到上面。這是直覺,還是氣運?不愧是……”
十歲。
孫靈瞳埋首于各種陣法典籍之中。
他小小的身軀,抵不上身邊書堆的一半高。
十二歲,他第一次獨立布成殺陣。雖然只是最低級的荊棘陣,但當他看到那些闖入陣中的野狗被荊棘纏住,哀嚎求饒時,他興奮地握拳,一蹦三尺高。
他得意地跑到師父面前:“師父,你瞧見了吧?”
師父撇了撇嘴:“算你厲害。”
孫靈瞳喜得雙手叉腰,挺胸抬頭,哈哈大笑。
十六歲,十八歲,二十歲……
那些失敗的沮喪,那些成功的狂喜,那些深夜苦讀的孤獨,那些偶有所得的雀躍——點點滴滴,組合成他的陣道修行之路。
而現在,他要將這方面的修行成果,全都剝離出去!
一道道光流,從他眉心涌出,注入承道玉頁。
每一道光流涌出,他的身體就顫抖得更劇烈一分。
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而紊亂,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他的雙眼瞪得很大,瞳孔卻在逐漸渙散。
他用盡全身力氣,維持著盤坐的姿態,一直抽調自身真意,始終沒有停歇,沒有絲毫猶疑。
汗水如雨,浸透了他的衣衫。他的頭發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臉頰上的兩團紅暈早已消失,只剩下一片慘白。
但他的眼神,依舊堅定。
“小拙!”
“五行神主、青武郎君能給你的,我也能給!”
他想起寧拙那個大頭模樣。
想起那個兩歲時就沒了娘的孩子,一個人孤零零地住在小屋里,用稚嫩的聲音喊他“老大”。
想起那個在學堂里被人欺負也不敢吭聲的孩子,被他拉著學會了偷盜,學會了偽裝,學會了在這個冰冷的世界里生存。
想起那個逐漸長大的少年,在熔巖仙宮中一飛沖天,在萬藥門中嶄露頭角,在兩注國戰場上浴血奮戰,在白紙仙城中力挽狂瀾。
想起萬象宗總山門內,那個站在陽光下,昂首挺胸,浩然之氣貫日的身影。
……
隨著光流不斷注入,承道玉頁開始發生變化。
原本瑩白的玉質表面,此刻浮現出無數細密的紋路。那些紋路從中心向四周蔓延,如同冰裂紋,又如同樹木的年輪。每一道紋路,都是一條陣線;每一個交匯點,都是一個陣眼。
紋路越來越多,越來越密。
漸漸地,它們開始交織、重疊、融合,形成一幅完整的陣圖。
陣圖多變,時而浮現出九宮格,時而有乾、坤、震、巽、坎、離、艮、兌,八個卦象依次亮起,又依次黯淡。時而又有金木水火土五色的光芒交織融合,相生相克。
光流消散,孫靈瞳將畢生的陣道真意投入其中。
種種陣紋、絢爛的光輝統統收斂。數十張承道玉頁靜靜懸浮,通體瑩白如初。
但仔細看去,它們的表面,多了一層淡淡的紋路。
那些紋路極細,極淺,仿佛只是玉質本身的紋理,但若仔細端詳,卻能看出那是無數陣法交織而成的圖案——
聚靈陣的脈絡、困陣的迷宮、殺陣的鋒芒、幻陣的光影、疊陣的層次、九宮陣的宮相、八卦的符號、五行的流轉……
“成了。”孫靈瞳口中輕喃,神情復雜,有不舍,有悲傷,有驕傲,有欣慰,但更多的是一如既往的堅定!
換做旁人,打死他都不會這樣做。
但為了寧拙,孫靈瞳哪怕舍棄性命都無妨。更何況這“小小”的一份陣道真意呢?
“老大……”借助人命懸絲,寧拙看到了這一幕,心中蕩漾著感動的漣漪。
片刻之后,寧拙收到了孫靈瞳親自帶來的數十張承道玉頁。
寧拙拿在手中,感受到一種沉甸甸的份量!
無聲的震顫,猶如敲擊玉磬,在青石洞府中陣陣蕩開。
光流再現,只不過這一次,是從承道玉頁中被吸取出來,投注到了寧拙的神海上丹田之中。
大頭少年眉頭緊皺,額頭漸漸滲出細密的汗珠。
時間一點一點流逝。
一炷香。
兩炷香。
三炷香……
無數的感悟如潮水般涌入他的腦海。
陣基的鋪設之法、陣眼的選擇之道、陣柱的構造之要、陣線的連接之妙、陣心的培育之秘……
靜陣的“靜中藏動”、動陣的“動中取靜”、戰陣的“陣子配合”、疊陣的“能量共鳴”、幻陣的“虛實相生”、殺陣的“五行流轉”、守陣的“層層疊障”、困陣的“八卦方位”……
聚靈陣、困陣、迷陣、殺陣、守陣、幻陣、戰陣、疊陣、界陣……
五行陣、八卦陣、九宮陣、天罡陣、地煞陣……
一座座陣法,一道道陣理,一層層領悟,如洪流般涌入他的神魂深處。
寧拙原本的陣道境界,即是工匠級。
這是他在火柿仙城中學習,打下的扎實基礎。他隱藏大半,能在寧家大考中輕松達到超等。
他能在方帕上布微型小陣。
但也只是工匠級。
所以,在白紙仙城中,寧拙對紙人巨像中的法陣全力以赴,也都讀不懂,更別說修理了。
忘川府君戰役中,哪怕他見到了無形樞紐,只能靠猜究竟是不是。
剛開始得到沈璽的學堂筆記,筆記中已經有豐富的注釋講解,他還得借助洛書書頁,才能暫時領悟三成內容。
但現在,寧拙感到自己的境界正在不斷夯實。
仍舊是工匠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