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合格的工匠從不會搞錯自己的材料。
不論是良材美玉還是泥沙糞土,能用得到,就應該物盡其用。不論是藥是毒,只要有效,那就不應該猶豫遲疑。
可有時候不論眼光再怎么毒辣,眼界再怎么高遠,經驗再怎么豐富,可遇到季覺這種神鬼二象性、藥毒不分家的吊詭玩意兒時,就會忍不住想要戳瞎自己的眼睛。
這特么的是個啥!
甚至,越是經驗豐富,越是造詣高深,就越是難以決斷。
兼元堅信他有朝一日必將墮入滯腐,葉限篤定他定然能夠成為天工,至于天爐……他無所謂!
塵世如爐,天命萬般。
有些事情,他一個宗匠尚且參不透、看不清,想不明,對于這樣的離奇變數,又哪里有什么‘必然’可了?
是成是敗,是藥是毒,是善是孽,都無所謂。
讓季覺自己去選。
或許其他的方面,天爐是真不清楚,真沒把握,但唯有一點,他可以說是親身體驗……這小狗東西,除了能攪、能干、能搞之外,是真吃顯卡、耗內存啊!
之前給季覺開了一次創造模式,結果萬化之塔庫庫一頓燒,差點把協會的儲備庫都燒出個窟窿,把德隆燒到腦溢血……
最后還是天爐拿自己的小金庫去補的!
你要是給他機會可勁兒的造,那他可就要給你開個大眼兒了!
現在,同樣的機會擺在季覺面前,也該讓幽邃體會一下協會的痛苦了!
轟?。。?
退回原點的末日論,再度加速!
引擎過載,瘋轉狂飆……無數卷曲蠕動的手指再度張開,牽引著織錦中的事象,再一次的開始了編織、演化和證明,再一次的推動末日!
于是,季覺拔劍,摩拳擦掌的再一次投進了其中!
絕望的輪回再一次重演。
只不過,這一次絕望的人似乎更加多了一些……
事到如今,想要和解,已經晚了。
圣賢和龍的晉升又不是開車,不可能上了路之后發現今天限號再倒車回去當做什么事情都沒發生。
甚至就連砧翁都已經沒辦法再停下,也不能停,一旦停下,那么率先崩潰的就是悲工自身!
他必須相信,相信自身所補完的悲工之理,相信在宿命的沉淪和折磨之中,最先消耗殆盡的是季覺。
可在這之前,所開始的,就是無窮的循環和煎熬。
當大地之上,無數鋼鐵的建筑再度拔地而起,嶄新的末日再一次鑄就時,通天徹地的黑焰里,嶄新的季覺卻又一次其中走出,再一次拔劍,斬下了自己的頭顱。
一切再度斷絕,循環又再一次重啟。
漸漸失控和瘋狂的循環變得越來越快,每一次理所當然的演化又會在名為季覺的惡性漏洞之下崩潰。
在海天之間,末日論中的景象飛轉,如同數千倍數萬倍速度播放的電影,不斷的瀕臨崩潰,不斷的重振旗鼓,向著無法抵達的終點一次次發起沖刺。
宛如英雄拔劍,向不可戰勝的惡魔發起挑戰!
如此的,熱血沸騰!
甚至不只是協會和幽邃,滿天涌動的虹光都陷入了沉默,不知多少窺探者凝視著此情此景,陷入沉默。
說不出話。
這……對嗎?是應該這樣的嗎?你們余燼怎么看上去比滯腐還邪門?。窟@又是誰的部將?
每一秒,每一瞬間,每次的彈指一揮,都是一次徒勞的循環。
滄海桑田之中,無止境的再造和沉淪,在不知道多少次的更替和消耗之中,那個深陷悲工糾纏之中的身影非但沒有任何的消磨和畸變,反而越戰越勇!
那又究竟是什么鬼東西?
無人回應。
季覺再一次的拔劍,斬下了自己的頭顱,然后毫不猶豫的邁向了嶄新的循環。
無止境的加速里,就連他自己都陷入了恍惚和迷茫之中,就像是漫長又漫長的一個個噩夢,一次次醒來。
舊的季覺在火焰中焚燒殆盡,新的季覺在火焰之中再度重生。
近乎自殺的更替,無法挽回的崩裂和消亡……
執念的循環里,靈魂流轉,新舊更替。
他看到了自己深陷沉淪墜入滯腐中的模樣,又看到又一個自己被再一次創造而出,一步步的向著終點走來。
可自己究竟又在哪邊?
又究竟哪一個才是自己呢?
都是,那都是名為季覺的工匠將會走上的道路,都是他的執念所創造出的未來,可同樣都不是,都絕非完整的季覺。
可那我在何處?
無窮的循環里,他的執念依托于一具又一具被重新再造而出的重生形態,完成了更替和生滅,可他的靈魂卻好像因此而被徹底撕裂,無以計數的碎片灑落在循環之間……
天地浩大,盡為我之所有,萬象變幻,都在我手之中!
可我存在于哪里?
劍刃鳴動,斬落,再度斷絕一切。
萬象與我灰飛煙滅,世界與我共赴虛無,而我又消亡于何處?
一次次破碎,一次次重組。
他同時存在于每一個環節之中,同時灰飛煙滅又同時煥然新生。
就像是一艘不斷更替的忒修斯之船,永無止境的生滅、滄海桑田的變化里,卻依舊是原本的模樣。
可這究竟是余燼還是滯腐?
自己究竟……
——是有,還是無?
當來自食腐者的話語再一次從靈魂深處響起時,那無數灑落在循環中的碎片頓時微微一震,掀起嶄新的共鳴。
混沌的黑暗里,仿佛升起一縷如夢似幻的焰光,照亮了季覺的眼睛。
原來如此……
轟?。?!
循環戛然而止。
當末日正中央的祭壇之上,被悲工之理所束縛的工匠再一次完成了最后的創造時,消散的火焰之中,卻空無一物。
再沒有新的季覺從其中走出了!
更替,就此斷絕!
可當末日仿佛狂喜一般的運轉演化,匯聚一切畸變,向著祭壇之上工匠傾注精髓時,卻有碎裂的聲音響起。
來自漆黑的火焰之中,即將完成末日之證的工匠抬起了頭來,仿佛,輕蔑一笑。
再緊接著,寸寸解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