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聲再一次響起。
滄海停滯,狂風凍結。
死寂的海天之間,那個渺小的身影撐著拐杖,一步步的走向了裂界,孤身一人。像是已經太過于蒼老,以至于每次走出一步,身體都會略微踉蹌,一步一頓,踉踉蹌蹌。
將自己的體重倚靠在手里的黑檀木拐杖之上。
可不知為何,明明如此消瘦蒼老的身軀,那微不足道的重量隨著拐杖一同敲下的時候,就令整個現世都微微動蕩了起來。
滄海震顫,群山回聲,迸發浩瀚鐘鳴。
令遠方的幽邃之影都好像隱隱動蕩了起來,就在這孤身一人的前方。
砧翁的神情微變。
幽邃之中,一個又一個龐大的身影隱隱浮現,死死的盯著來者的方向,滿懷著忌憚、警惕和狐疑。
如今協會宗師之下當之無愧的最強的工匠,協會之中毋庸置疑的王牌,距離宗師之境僅僅只有一步之遙的鐘樓!
作為食腐者門下的弟子,早在一百一十多年前,他就已經躋身帝國元老院,掌管著帝國軸心的維護和運轉,被譽為最接近權力頂峰的工匠,帝國的無冠之龍!
此刻,僅僅是他的登場,他的出現,就已經令整個幽邃,如臨大敵。
“……現在?”
砧翁抬起眼瞳:“決勝的王牌草草付之,是否有些太著急了?”
“快慢都一樣,早快早好,煩了。”
天爐托著下巴,滿不在意:“反正,也沒人規定不能把王炸在一開始打出來吧?難道是幽邃無人,不敢應戰不成?”
“那就繼續。”
砧翁宣告,垂眸看向身后,很快,蠕動的陰影之中,無數宛如飛雪的蒼白色彩匯聚,捏合為了隱隱的輪廓,出現在了鐘樓的面前。
“又是你啊,白堊。”
鐘樓恍然一笑,仿佛唏噓:“記得二百年前,這樣的場景似乎出現過,當時我們站在場外,作為見證者還肩并著肩……
如今,卻又要彼此為敵。”
他說:“真可惜。”
“好不容易從帝國的烏龜殼子里爬出來,結果已經已經老到開始沉浸在過去了嗎,離鱗?”
白堊漠然:“你這一輩子,為你的狗屁傳承、家族奉獻了一輩子,為了你的帝國斷絕了龍與圣賢之境,淪落到這個程度,剩下一把老骨頭了,還要出來再來傷春悲秋……百年碌碌,無所作為,這是終于發現自己悔之晚矣了么?
還是說,指望我看在當年的交情份兒上,幫你引薦一條明路?”
“我只是在感慨,一切過的真快啊……”
蒼老的工匠輕聲一嘆,“一輩子的時間,一晃而過,匆匆不等人。明明我的時間還很富裕,可你的時間,卻已經不多了。”
那一瞬間,他抬起頭來,看向了自己的‘故交老友’,滿懷著同情和悲憫,鄭重道別。
他說:“再見。”
遍布皺紋的蒼老面孔之上,無聲無息的,浮現出鱗片一般的幻光,譬如霧中之龍顯現輪廓,只鱗片爪。
令白堊,勃然色變。
晚了。
話音未落,浩蕩的鐘聲響起,響徹整個裂界,甚至,突破了裂界的封鎖,回蕩在海天之間,令天穹閃爍,滄海沸騰。
在彈指間,天穹明滅不知道多少次,沸騰的滄海沖天而起,在鐘聲中舞蹈顫栗,哀鳴不休。
所有的旁觀者,都在鐘聲響起的瞬間,下意識的屏住了呼吸,想要后退。
天樞中的工匠們本能的低下頭,看向了腳下。
樓臺上的木板夾縫里,一縷野草無聲萌芽又迅速凋謝,繁華開謝,眨眼間,樓臺搖曳,朽爛崩裂。
譬如滄海一瞬,千載萬年!
那是……
——天人之時楔·恒動!
以余燼之道,糅合物質和時光的變化,統合荒墟和永恒之門的精髓,所構建而出的恐怖力量。
滄海桑田,萬物恒動。
以自身之不動,銘刻時光之滄桑,歲月之更迭。
浩瀚鐘聲里,裂界之中,彈指千年……白堊的身影永遠的凝固在原地,崩裂的面孔上還殘存著震怒和茫然的表情。
“你……究竟……”
離鱗沉默,不發一語。
背后的鐘樓之影浮現出一道裂隙,卻依舊高聳著,俯瞰一切。
于是,再沒有其他的聲音。
白堊灰飛煙滅。
追逐物質之永恒的工匠,終究化為了土灰。
在那一瞬間的千載光陰里,他早就死了,留下來的,就只有注定無法得到任何回應的破碎遺。
殘存的最后一縷蒼白的飛灰在風中飄起,升上天穹,去往了遠方。
“真是好天光啊。”
離鱗抬起頭來,凝視著包容飛灰的天穹,不由得,微微出神:二百年前的天穹,是否有這般的明朗呢?
似乎下了雨,但又好像很曬。
想不起來了。
回憶已經變得太過模糊,時間早就改變了一切。
沒關系,萬物恒動,只要有足夠的耐心,滄海桑田的變化里,總能等到相似的季節。
于是,老人繼續等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