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滿屋頂的被當成頂棚紙的銀票,趙學軍一陣眩暈。他在屋里繞著堆放的糧食的堆兒,走了好幾圈,腦袋亂到了一定的境界。
“哎,哎,看啥呢?叫你……好幾聲了。”濃眉毛小孩一只手,拿著一個罐子,一只手大力拍趙學軍的肩膀。
趙學軍傻傻的看著他,看了一會后,一臉傻兮兮的表情,伸手指著頂棚,音調毫不遮掩的興奮著大聲問:“這個換不換?!”說完,立刻便悔了,他小心的打量對方,生怕這孩子看出什么苗頭。
濃眉毛小孩奇怪的看了趙學軍一會問他:“你要我家頂棚?做啥么?”
趙學軍點點頭:“你說吧,你要啥?”說完這話,很想左右開弓,抽自己幾巴掌。怎么就這么沉不住氣呢?
“要這個?做啥么?”濃眉毛小孩繼續疑惑。
趙學軍安靜下來,眼珠子亂轉,他醞釀了下情緒,表情盡量真誠:“歷史老師說,叫我研究古代錢幣。這個,這個是家庭作業!”說完,唾棄一下自己。
濃眉毛小孩子笑笑,一屁股坐在糧食堆上,將手里的罐子倒扣下來,頓時成堆銅板散落:“你們歷史老師真好,我們這里三年級跟一年一起在廟里上課,我們老師從不給我們留課外作業。每年秋收假的時候,我們還得幫老師打玉米,還是城里念書好,作業都這么好玩。”
趙學軍穩穩心,慢慢坐下,一個一個的數著銅板。肚子里卻一頓編排瞎話,滿腦袋想著該怎么把這一頂棚銀票騙過來。很快,他將那一百來枚銅板數過,拿著筆算出該給幾根鉛筆,這一次,他倒是很大方,多給了三支,為了一會好說話,還多給個卷筆刀。
濃眉毛小孩很珍惜的將鉛筆放進一邊的書包里,壓抑不住的一陣興奮的說:“明天,我都帶班里給他們看。”這個年紀的孩子,這個年代的孩子,對生活唯一的炫耀與追求,似乎也就是這些文具了。
趙學軍收起銅板,站起來,剛想說什么。卻看到濃眉毛掛好書包后,便順著一邊的梯子,上了屋頂。他攀著一邊掛玉米穗子的鉤兒,揪住頂棚的一角,嘩啦啦的抖動幾下,猛的一拽。嚯!呸啊呸!這一家煙外帶著最少有十多年的塵土便落了下來。
趙學軍向外跑了幾步,跑到門口,卻被一只從天而降的大耗子,他驚叫起來!
隨著大耗子落下,接著,耗子一家也掉了下來滿地亂竄。他又是一陣嘰哇亂叫,一陣魚離了水一般的活蹦亂跳!
一位四十多歲的婦女被響動驚擾,站在院子里沖著二樓大叫:“墩哎!跟上面折騰甚?你拆房了么?!”
濃眉毛得意的跳下梯子,大步上前,一腳踩住亂跑的耗子尾巴,彎下腰,根本不畏懼的提溜住耗子尾巴來到二樓口對底下喊:“抓耗子,把頂棚帶下來了么!”
婦女抬頭看下那只掙扎老鼠,嘀咕了一句:“摳家倒老母的東西。”說完,就轉身去了廚房。也不知道是罵自己家娃,還是罵老鼠。
濃眉毛拿著那只耗子揮舞,嚇唬的趙學軍連連倒退,大叫了幾聲。許是趙學軍的表情愉悅到他,他嚇唬完,更是膽大的對著墻壁,姿態很是瀟灑的摔死了那只老鼠。這種過于爽利的行為,更嚇得,惡心的趙學軍腳下一頓發軟。
“個(給)你了,不換你東西。”濃眉毛彎腰,將臟兮兮的銀票頂棚,折成幾折,還站在上面跳了幾下。看的趙學軍一頓心驚肉跳,卻又不敢說什么。
“白給我?為什么?”趙學軍不好白拿人家的,覺得實在不好意思。
“你們城里人,不實在,個(給)你就是個你,問甚為什么,我知道為什么就不去上學,每天都吃炸油糕!”濃眉毛幫著趙學軍捆好,扛著那一大包銀票頂棚,兩人相跟著一起去了戲臺那邊。他幫著趙學軍放好東西,便一屁股也坐在了三輪車上,開始拉閑話。濃眉毛跟趙學軍鄙視了一會這戲臺上的說書人,表示自己很討厭這種東西,還不如看唱戲的,拿把大刀舞來舞去的好瞧。
趙學軍滿嘴嗯嗯哼哼,滿心的做了虧心事,很內疚的想著怎么補償人家。戲臺邊,一陣的肉丸香飄過來,濃眉毛對著空氣聞聞,又咽下一口吐沫對趙學軍說:“賣肉丸湯的是我二叔,可摳了!我媽說,他家人放屁,變個球兒跌地上,要撿起來拍拍灰,再吃下去!”說完,哼了一聲,表示自己一點也不喜歡肉丸子。趙學軍得了救贖一般的跑過去,要了三毛錢肉丸,還買了一個豆包,雙手捧著端給濃眉毛。
“請我的?!”濃眉毛指指自己。
“嗯!”趙學軍重重的點頭。
“那,那……那咱二人分吃么!”濃眉毛接過碗,表示不好意思獨吞。
“我不愛吃肉丸。”趙學軍搖頭,為了減少內疚,表情嚴肅的拒絕。
說書的拿著鼓板,鏗鏘有力的說著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的故事,趙學軍假模假樣的聽著書,只恨不得立刻結束,將身邊這個稀溜溜喝得香的濃眉毛,推下車,帶了奶奶立刻離開這地兒,然后……這輩子他都不來了。
“你們城里人就是好,天天吃肉,以后我也要考學,有了城鎮戶口,天天吃肉。我媽說,城里人,每個月都做身衣裳,家家都有自行車縫紉機,你家有縫紉機嗎?”濃眉毛也很內疚,覺得討了便宜,于是找些話題閑聊。
趙學軍心跳加劇的連連點頭。
“真好,那你爸有手表么?”
點頭。
“真好,那你媽,有自行車沒?”
點頭。
“真有錢。”
好不容易,度日如年般的看完書,趙學軍過去扶了奶奶上車,老太太一臉的滿足。揮手跟老朋友告別,表示下個場子開了,她還去,她孫孫指定會送她去。那些老太太表示羨慕,奶奶又故作無意識,不是故意的掀起衣服下擺,一層一層的打開,又從繡花腰兜內捏出一個手帕包包,捻出舊版的二分錢紙幣賞了趙學軍,其實她就是想給那群老太太看她的看戲裝備。
燈芯絨大褂,緞子面夾衣,的確良小衣,最里面的背心可是純棉的。這可都是媳婦非要給做的,老太太還不屑的說,她根本不喜歡,硬是媳婦強迫她穿的。趙學軍心里一陣替自己娘親委屈。翻身蹬上車子,看下一臉不舍的濃眉毛,他猶豫了下,又從放在后面的書包里,拿出兩本稿紙給了濃眉毛:“這個送給你。”
濃眉毛呆了,他接過稿紙,看看趙學軍,結結巴巴的說:“那,那就謝謝了啊。那!那……我就回家了啊!”話音剛落,他抱著那兩本稿紙,撒丫子就跑,一副討了大便宜,生怕趙學軍后悔的樣兒。見他這么一跑,趙學軍的心倒是安了,他自我嘲笑,為什么總是拿二十世紀的物價觀,去衡量現在的世界。現在這會子,這事兒,是自己吃虧了好不好。想完,自我唾棄了一會,慢悠悠的幻想著今后的美好生活,一路簡直是輕快無比,甚至還學著說書人,叫唱了幾聲,只招惹的奶奶不停大笑說:“軍軍哎,就是聰明,以后咱也說書。”哎,自家奶奶,對世界也就這點看法了。
今兒的書,完結的早,趙學軍與奶奶回到家,才夜里十點。回家后,奶奶立刻坐到廚房開始借著那里的明,補家里的破衣服。而趙學軍則是拿著那包銀票,滿地找地方藏,他一會上樹怕下雨,挖坑怕潮濕,放梁上怕耗子,只恨不得,今日起,就抱著這包東西睡覺了。忙忙亂亂的他折騰了半小時,自我恥笑了一會后,他將那包東西用干凈床單子包好,放到一邊的木柜里,這才想起今晚收到的那一百多枚各種花錢兒。
取出脖子上那個大鑰匙,趙學軍進了雞窩,打開放在一邊木箱上的那把大鎖。趙學軍將書包倒置,閉起眼睛聽銅板撞擊銅板的美樂。隨著一陣錢幣撞擊聲,以前常常從趙學軍臉上可以見到的財迷樣兒卻不見了,他先是一陣疑惑,接著伸出手,在箱子里試探的一摸,一驚!又向下一摸,又是一驚!
一陣跌跌撞撞的跑回屋,取過煤氣燈點著,趙學軍來到雞窩,打量自己未來的別墅,高級車,自己那個身家性命啊!多半柜子的銅板,如今竟然不到十分之二,只剩了小小的一層底兒……
“哇……我的銅板……!”趙學軍哭了,這些錢兒,雖然不知道到底價值幾何,但是他一度將自己家人的命運與之掛鉤,大哥的醫藥費,娶媳婦錢,大學前,父母周游世界幸福的度過一輩子的錢,二哥的娶媳婦錢,混領導的路子錢,自己的養老錢。每天晚上,自我幻想今后吃穿不愁的生活,就指著這些銅板了……現在,這是誰偷了這個家的未來?
趙學軍哇哇大哭,只驚得一邊的公雞抖著羽毛的一陣亂蹦。
聽到小兒子嚎哭,趙建國跑了出來,不久高橘子也扶著奶奶一起過來了。奶奶甩著手指,剛才三兒那一聲嚎啕,她一針扎進了中指,這會子疼的心揪揪。
“三兒,這是怎么了?”“咋了?咋了?”“哭啥呢?我還沒死么,你存點淚,我死了再哭么!”
大家一陣亂問,趙學軍想起自己帶著奶奶來來回回,風雨里這一段日子,一個銅板,一個銅板的存到現在,更加的辛酸,他坐在地上小聲的抽泣,并不說話,只覺得一陣心涼。
舉著煤油燈,趙建國低頭看下那些銅板,每次小兒子撒嬌,就會摟住自己的脖子說:“爸,等你老了,我就把那些銅板賣了,送你去美國,去日本,去澳大利,你跟我媽,別擔心錢,你們想吃什么。就給買什么,你們想穿什么,就給你買什么……”雖然小兒子的行為很搞笑,但是每次看這娃瞇著眼睛,數著銅板,一枚一枚的跟他炫耀幸福的時候,趙建國總是覺得美滋滋的。
山西這地兒,跟外省截然不同,這里有個奇妙的規矩不同于他地兒,在山西很多鄉村,甚至城里。父母年老了,都會自然而然的跟家中最小的兒子做伴,走完自己的一生,而最小的孩子,打出生仿若就有這種給父母養老的意識。這種規矩,是血液當中的潛規則,已然跟隨了山西很多年,很多代。所以每當趙學軍炫耀,趙建國那是發自內心的高興。
趙建國搖晃一下箱子,將箱子轉了一下,很快,一個很明顯是人為的撬洞,便出現在了箱子后。
“牲口!畜生!畜生!賊!出了家賊了!一次還不夠,連弟弟的都偷!”趙建國轉身提了一根棍子,跑出家。不久,他揪著大聲喊叫的趙學兵來到前院,使勁一甩,將他甩到一邊的煤池邊上,舉起棍子就是一陣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