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過改霞姑姑遞過來的幾雙布鞋,趙學軍跟父親進了軟臥車廂,他們將身體支在窗外跟故鄉道別,宋遼闊,閔順,奶奶,改霞姑姑,月月,良良……還有一路狂奔而來的高果園。
將手里一大包東西甩進窗子,高果園追著火車跑:“軍哎!好好念書……哎!軍哎,你要天天向上!!!!!!!!!”
趙學軍眼淚婆娑的坐在車廂里,掉了足足半小時眼淚。趙建國看著他實在好笑,沒辦法了,他從口袋拿出手帕遞給兒子:“我就覺得你媽生錯了,怎么跟個娘們一樣!”
趙學軍揪過父親的手帕,負氣的使勁抹了一頓,眼睛腫的像個紅眼耗子。
趙建國翻著小舅子的給的包包,那是幾包柿餅,紅棗,最低下有個紅紙包,里面放著厚厚一疊錢。趙建國數了數,想了下,把錢給了趙學軍:“兩千塊,不少呢,拿著吧!禮數就是禮數,我叫你媽想辦法補。”
趙學軍笑笑,接過去隨手放到一邊衣服的錢包里。趙建國看的直皺眉,嘟囔他:“以后出門在外了,錢要放到安全的地兒,別這么馬虎。”趙學軍只好把裝錢包的衣服又掛到頭頂。
火車快速的一路下坡的離開太行山,這一路就沒斷過穿隧道,白晝與黑暗之間,父子倆一直沉默著,趙建國翻著一張帶到車上的舊報紙,趙學軍趴在窗戶看了一會后,扭頭揪了爸爸的報紙說:“爸,對眼睛不好,您少看會!”
“我看你就是無聊了!”趙建國笑笑,脫了鞋子,躺在鋪位上閉起眼睛養神。
“爸!”
“嗯?”
“您以后,別跟我媽吵架,成不?”
趙建國睜開眼,扭頭看削果皮的兒子,帶著一絲訓斥:“大人的事兒,小孩別管!”
趙學軍撇嘴:“我是不想管,我走了,家里誰還給你們當滅火器。”他將削好的蘋果遞給趙建國,趙建國拒絕:“你吃吧,爸不愛吃水果。”
趙學軍使命遞,沒辦法趙建國接了過去,想都沒想的把蘋果掰成兩半,爺倆咔嚓,咔嚓的吃著蘋果聊天。
“爸,我不是我說您,您壓根就沒看清楚,那我媽還是被您呼來喝去的家庭婦女啊。我媽手底下管著一千多人,每個月要給一千多人開資呢,您市委大樓滿打滿算那點編制才多少人。現在跟以前不一樣了,您總當著人說我媽,我媽還那么讓著您,我看呀,您就是個小心眼。”
趙建國翻著自己那部漢顯的bb機,看著媳婦那一堆羅里吧嗦的話,沒抬頭的訓斥兒子:“屁話,我小心眼,你媽才是小心眼。每天拿我跟這個比,那個比,那些人也能跟你爸比?”
“那是!我爸是誰啊,爸說真的,我可佩服您了。”
“少拍馬屁,說吧,想干啥?”
“呦,爹啊,還是您老明白事,我跟您說了您可別生氣!”
“生氣?你先說說吧,我看該不該生氣。”
“您先答應啊!”
“嗯!”
“啥叫嗯啊!”
“臭小子快說!不然我大巴掌呼你!”
“嘿嘿,爸,我媽帶著我奶奶明兒去省城,去我大伯家。”
趙建國撲棱一下坐起來,看著趙學軍,他看了一會兒又躺下了。
“你媽,看出來了?”
“可不是,我媽看出你跟我大伯有疙瘩,我大伯怨您做事不跟他商量,埋怨您隱瞞周瑞他爸的事兒,還有別的啥的,大伯吧,其實心眼小點……”
“不許說長輩壞話!”
“哦!我媽這次可是陪著笑臉去的,您就借坡跟我大伯和好吧,嘖嘖……爸我可真羨慕您,人誰家的老婆又會賺錢,又會孝敬婆婆,又會給丈夫分憂。我就納悶了,我媽那么能夠,咋就對您一心一意的,我就覺得吧……離開您我媽說她就活不成了。”
趙建國閉著眼睛,嘴角上翹,那股子毫不遮掩的洋洋得意啊,就沒辦法用詞語形容了,雖然在兒子面前他一貫的以嚴父自居,這會子他倒是真的很想炫耀,炫耀。于是他閉著眼睛,帶著一股子壓抑不住的笑音說:“誰能跟你爸比啊,你爸我什么眼光。你個小屁孩有的學呢,找媳婦,那不能找漂亮的,人漂亮了能安生跟你過日子嗎?那不能!對吧!”
“對對對!”
“我第一次見你媽那會,她第一句話對我說:‘哥,俺家可窮,啥都沒有,沒嫁妝,沒本事。俺啥也不會,笨!’她穿著一身不合適的衣服,眼睛大大的,辮子粗粗的……”
趙學軍想笑,又憋住了,他可算是知道,自己大哥的辮子癖哪來的了,感情……這是遺傳。
難得有興致的趙建國,跟兒子把自己的童年,自己的父親,自己的老母親,辛苦的長兄等等之類又絮叨了一次,說到最后難免唏噓,能不唏噓嗎,兒子這都這么大了,這最后一個也送出去了,他也肝疼,這老婆娘就是狡猾大大的,最艱難的任務,交給他了。
父親突然沉默起來,趙學軍看了父親一會兒,彎腰提起暖壺去車廂頭接水。鍋爐那邊,滿是排隊接水的學生家長,倒是學生很少在那里排隊。趙學軍提著暖壺默默跟隨著,看著車廂門那頭,舉著錢等著補臥鋪票的家長們那張張急切的臉,不由心酸。
提著暖壺回來,趙學軍給爸爸沖了一杯花茶,雙手捧著給父親送過去,趙建國接了沖他笑笑:“懂事了。”
“呦,爸,我在家里不都這樣嗎!”趙學軍委屈的嘀咕。
“嗯,你這一點比別人家的孩子強百倍,我趙建國最大的福氣就在這里了。”
趙學軍坐下來,脫了鞋,抱著腿跟繼續跟自己老爹談心:“爸,我媽的心啊,是越來越野了,您要是有空就得幫她看著三鑫那邊。我媽老不在,您的給她保駕護航。”
吹吹茶杯上的浮沫,趙建國想了下點點頭,嗯了一聲。
“別當著人對我媽呼來喝去,一天不計較,時間長了,我媽現在可是有地方跑,她不回來,我看您怎么辦!”
“怎么辦!她能跑哪去,你們在那,她得回到那。”
“爸,我怎么覺得您這么狡猾呢?”
“哼……狡猾?屁話,我個老爺們,管不了她個臭婆娘?學著點吧。”趙建國放下杯子,掂量了一下語氣,試探的問兒子:“那我要去幫你媽,你媽愿意嗎?”
“哎呦!”趙學軍眉飛色舞,表情夸張:“我媽前幾天還說呢,要是你爸來管這一攤,比你媽搶一百倍!”
“真這么說?”
“真!您去了,往那一坐,比我媽撐頭,小事呢……有我月姐,可是吧,您老去了,那就是大佛壓頂,誰敢亂動!您對現在的工作不是厭煩嗎,找點事兒終歸是沒錯的。買賣這東西,有個人政治上給我媽做些前瞻,那是沒錯的。這一點您比我媽通透,她老是猶豫,大問題還不如王希看得遠,您看王希,小作坊現在變成大工廠,這才幾年?”
趙建國若有所思的想了好一會,心里確定了什么之后,剛想跟兒子張嘴,車廂被人一把拉開,一位中年婦女提著一個巨大的皮包進來,笑瞇瞇的大聲打招呼:“哎呦我的媽!這票可真難補,我這一咬牙,買了兩張軟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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