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放心吧,合法的不能再合法了,別說我了,你怎么想,不然你出國吧,常伯伯那邊沒問題,我也供得起你,再說,公司也算你一半不是?”
“我干嘛要出國,說話聽不懂,吃飯吃不慣,出國最終的目的不是為了活的更好嗎?我現(xiàn)在活得不好嗎?沒事做了蛋疼的我才出國?!?
“喂,這幾天你怎么盡說臟話?”
“……我怎么知道,反抗期到了???!隨便什么啊,煩死了……”
趙學軍躺在舊屋子找出來的破軍大衣上,又不說話了。他清楚的知道自己發(fā)生了什么問題。留了一級的小學,初中,高中,一路走來,他每天都知道自己該去那里。現(xiàn)在,長大了,很多事情發(fā)生了,人生除了知道的那些永遠無法與他交集的大事,其它的都是未知。他現(xiàn)在心情煩躁,不過是因為……他不知道該去那里了。
畢業(yè)了,考學了,踩在云彩里了,騰云駕霧了,他有些興奮,又多了些掌握不住命運的惶恐。這才九二年,上輩子因為偷看足球隊洗澡,倒追宋長安,十幾歲就被迫的失去最珍貴的東西,他的那顆簡單的愛情之心。這輩子,心還在老地方,他不會輕易的交出去了。
未來上學的那個城市令他期盼,他希望多交幾個朋友,多看看沒見過的??杉词故侨绱?,他又不知足的想多要些情感。他喜歡王希,雖未達到愛情的喜歡,可是……那也是有些懵懂的。可是王希呢?充其量現(xiàn)在他們還是兄弟吧趙學軍覺得不甘心,可是……他又能做什么呢?再次氣死父親一回?再次把這個距離外面世界很遠的小城市,攪得天翻地覆?
“嘿!你怎么了?”王希用肩膀碰碰趙學軍。
趙學軍突然翻身摟住他,用腦袋貼在他心臟上聽。王希嚇了一跳,想掙扎,趙學軍說:“別動!”
于是,就那么的,王希一動不動的任由趙學軍靠在他胸口,聽他的心跳。
“多奇怪,我們在胚胎里,心臟就在跳,一直跳……能跳到死,它多累啊!要跳好些年呢!”
王希失笑,伸出手,揉揉趙學軍細軟的頭發(fā):“亂想什么呢,還有同情心臟的,咱人就活個心臟了。學軍……要是真的考不好,就留一年吧,我養(yǎng)你。”
“你養(yǎng)我?”
“嗯!”
“你不娶媳婦了?”
“不娶了!”
“屁話,阿姨還不殺了你!”
“我養(yǎng)你跟我媽有什么關(guān)系?她巴不得我養(yǎng)你吧?你跟她兒子有什么區(qū)別啊。竟說奇怪話!”
趙學軍笑笑,坐起來,站在屋頂,沖著遠處的夕陽方向伸伸的懶腰,左右開弓拍拍兩邊的面頰,他聲音高高的,帶著一絲倦怠或者說是一絲醒悟說:“說那么遠!人生長著呢!我啊,還是靠自己吧!你看好你自己,多賺點錢,存起來,等我哪天不如意了,我就去找你,給你養(yǎng)……現(xiàn)在呢……我餓了,餓了我就去吃飯,冷了我就自己給自己添棉襖,下雨我自己給自己買草帽……走咯……走吧,回家!回家!”
王希看著趙學軍利落的下了屋頂,他覺得自己抓到什么,又沒抓到什么?他摸著心口的地方,表情有些奇怪的愣在那里,直到趙學軍在下面小院大喊,他才應(yīng)了一聲,下去了。
夜里,宋遼闊來趙家吃飯,他家媳婦出差,小兒子小女兒去奶奶家上學了,他一個人在家里,覺著吃飯不香,就常就到后院老趙家吃飯。趙學軍跟王希對宋遼闊還是很親的,畢竟在市委,宋遼闊跟趙建國那是鐵桿的關(guān)系,誰也破壞不了。
趙學軍看看后廚,奇怪的問父親:“爸?我媽呢?”
趙建國語氣有些悲憤:“吵架了!”
“又吵架?”趙學軍無奈了。
宋遼闊笑笑,擰開汾酒蓋子,給趙建國滿了一杯:“商場進什么貨,橘子能控制得住嗎?你罵人也要罵該負責的吧?你罵橘子干什么?她不過是個出租商場鋪位的,我就知道省城她的商場,東西質(zhì)量是很有口碑的,我媳婦常帶親戚去買。那邊東西就真的很不錯,橘子啊,稱得上是個女強人呢!你就不惜福吧!”
正在吃飯的奶奶突然抬頭,對宋遼闊說了句:“遼闊啊!我死了,你去不?俺村沒去過縣太爺呢!”
宋遼闊嚇一跳,失笑:“大娘,我去啊,怎么敢不去呢!”
奶奶滿意了,繼續(xù)吃東西,一邊吃一邊說:“改霞,啥時候給俺把壽鞋做好?俺要紅色的?!?
趙建國看下家門口,一臉無奈,跟不遮掩的后悔。這幾年,從南方過來很多衣服物品,這些物品有個共同特點,便宜!死便宜了!過去很貴的一件皮衣賣不到八十塊。一雙鞋子不到十塊。很多商場圖了便宜,大量經(jīng)銷這種暴利的貨物,最初的時候,這些貨品確實也是賣的很快的,可沒過多久,那鞋子一沾水掉底兒,皮衣往暖氣片上一烤就掉了色子,成了斑馬衣,種種產(chǎn)品質(zhì)量更是低劣的嚇人。萬林人稱呼這些東西為紙衣服,紙鞋子……
趙建國一輩子耿直,最厭煩欺騙老百姓的事兒,他在市委不討人喜歡也是這個原因。城市建設(shè),地下水工程有問題他要罵,不背著罵,他當面罵娘!公安局辦案不利,不是直屬領(lǐng)導他也罵人家。高橘子的商場賣假冒偽劣產(chǎn)品,他也罵,就算是自己的媳婦,那也不能放過。
這頓飯,因為高橘子的負氣離開,吃的并不痛快,趙學軍早早的吃了飯,拉著王希一起去了金鑫市場。
午夜,金鑫市場的一樓燈火通明,推開一邊的側(cè)面門,趙學軍跟王希悄悄的站在一邊,看高橘子站在一個抬來的辦公桌上,揚著一對蠟筆小新的眉毛,瞪著眼正在給全體員工開大會:
“……你們以為金鑫商場跟你們的關(guān)系,就是出租商與包租商戶的關(guān)系嗎?我勸你們,要是有這個念頭,趁早利落地跟我們商場辦個手續(xù),我高橘子保證,全年費用我都退你,我還給你們加錢!加一倍的錢!你走了,大把的商戶拿著三倍的租金想進來呢。
你們租了金鑫市場的地方,就要有做金鑫市場人的覺悟。我管你們能賺多少,今后再看到這樣的假衣服!假貨!不好意思,你砸我高橘子的名聲,砸我們金鑫市場的牌子!我高橘子砸你的飯碗!這話我不是第一個說的,但是我相信今后會有無數(shù)的人告訴你們,什么是牌子,什么是企業(yè)的生命,我念書不多……”
趙學軍與王希對視一笑,悄悄離開了商場,站在外面的路燈下等高橘子。王希笑嘻嘻的嘆息:“橘子姨真威風,不比那些外企老板差!”
趙學軍沖他笑下:“外企老板啥樣?”
王希想了下:“外企老板啊……就橘子姨那樣唄?!?
“那你是啥樣?王希,我一直很好奇,真的,告訴我……”趙學軍賴過去,一臉好奇。
王希點燃煙,吸煙的姿態(tài)說不出的成熟,趙學軍眼睛都不眨的看著他。
“我年紀小,書念的不多,幸虧那時候……對,那時候常伯叫我學習,我還不愿意。我去了才知道,世界壓根不是我想的那樣。
我在工廠啊,我不敢笑,不敢哭,不敢說累,不敢說我不懂,我每天跟比我大二十多歲的人打交道,我跟那些大學生,技術(shù)員打交道。每個人都是一本書,你得踏踏實實,認認真真的去觀察,去學習。以前我不懂事,覺得錢最大,什么在錢面前都是王八蛋,后來我才發(fā)現(xiàn),這世界,規(guī)矩最大……”王希吐出煙圈,扭頭看著趙學軍:“你懂我說的是什么規(guī)矩嗎?”
趙學軍扭臉一哼:“不懂,我小著呢,大學都沒念過。”
王希噗哧樂了,他丟下煙頭,拍拍他肩膀,幫他整理下襯衣領(lǐng)子:“挺好,就這么活著吧,一輩子做個簡單的軍軍,開開心心的,像個孩子一樣的活著,把我沒過完的孩子的日子,活一輩子,那才夠本呢?!?
趙學軍愣了,呆呆的看著王希那張成熟的臉頰,他才22歲,竟是一臉滄桑……!
路燈那邊,有人咳嗽,趙學軍扭過頭,看到趙建國背著雙手,溜溜達達的走過來,擺擺手說:“回去吧,天涼,我等你媽下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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