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閔順要去參加“新青年新風尚大賽”,大賽第一名據說是一臺雙卡燕舞錄音機。閔順倒是不稀罕那臺錄音機,他稀罕出風頭。
這天下午,在家里睡覺的王希被趙學軍強拉著去看閔順走臺,他反正也沒什么事兒做,這些日子,他喜歡在家寫寫畫畫,看書看資料,閑了去橘子阿姨那邊坐坐,剩下的時間就是陪著常伯看西游記,重復的看,反復的看。他從不說煩,每次還很有興趣的跟老常討論
,高興了,兩人還去翻原著。
沒有少管所的隊列訓練,沒有報數出去勞動,沒有寫心得體會的日子令王希覺得日子就像美夢,他每一天都怕醒來,這種由自己支配時間的感覺真的很好。
萬林市有著世界上最可愛的氣候,四季分明,氣溫總是恰恰好,不太熱,不太冷,甚少有過多的雨雪降臨這里成災的年份。今年夏天,最高溫的幾天合起來不過六日,待那個時候過去,天氣便不炎熱了。趙學軍騎著車帶著王希,王跨坐在后車座上,雙腳耷拉在地上
,鞋半掛在腳上。
他拒絕穿新鞋,這幾天一直半套著那雙有些小的布鞋,再配上這個大光頭。不用問,勞改犯剛出來。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他走過的地方,基本半徑之內,是真空的。
閔順走臺的地方,在老花園那邊。老花園是個有趣的地兒。萬林府志里說,在古代這里是曾有一座古老的書院名叫“五龍書院”。后來歷史緩緩流動,有一群青年在此聚集,先是閑聊玩耍,后來就造反了,那群青年組織起義和團,反了洋教,燒了教堂,后消失在塵
埃歷史里。
許是義和團那群青年人熱血多年未冷,也許骨血里有種青春的沸騰精神在吸引他們,也許這里被誰擺了少年不羈的風水大陣。隨便什么吧……這原因大概只有那兩顆在老花園長了幾百年的老槐樹知道了。
從第一代書院起,這里就是萬林市青少年走上叛逆年份的扎堆第一場所。后來,趙學軍去過很多城市,他發現,在別的城市也有這樣的地方,青少年在那里扎堆,消耗青春,然后成長……萬林市所有的男孩子,偶也有女孩子,他們是這樣長大的。出生、上學、小學
、初中、高中、混老花園、十八歲……基本就是這樣的一個成長模式了,一代一代很少更改,從無替代。
閔順被安排在了老花園的青年舞廳的場子走臺。趙學軍進去的時候他剛念到高爾基的海燕的第一句:在蒼茫的大海上……他才念了一句,臺下有著一群跟他混的不錯的青年少年便扎堆起哄。一起鼓掌大叫:“好!”
趙學軍跟王希走了進去,那群少年自動讓出中間的位置。坐在中間的宋長安沒有動,他只是奇怪的看了一眼摟著趙學軍肩膀的這個高瘦的禿子。“那是誰?”他問趙學兵,趙學兵看了一眼,沖著王希揮手:“舍得出來了,我以為你孵蛋要孵一年呢。”
王希白了他一眼:“滾蛋!”
“哎,你沒孵出來,叫哥滾個鳥啊。”趙學兵打著哈哈,扭頭對宋長安說:“這是我家老三,他生出來的時候,我家沒糧了,我媽拿他換了五斤咸鴨蛋。其實軍軍是老四。看著我的眼睛,這是真的。感動吧,傷感吧……”
宋長安頓時信以為真,上下打量王希,王希皺眉,直接對著趙學兵就是一腳,把他踢了個踉蹌。趙學兵不生氣,只是從口袋里拿出五塊錢對站在一個小破孩說:“替哥買盒巧克冰棍給大家分吃去……快點啊……要海航的……”
“別聽我哥的,這是王希,我王路叔叔的兒子。不過……也算我家人。”趙學軍跟宋長安介紹。
宋長安對王希笑笑,王希也笑了下,還沖他點點頭:“我知道你,宋長安,軍軍說過你。”
“唔……”宋長安點點頭,隱約著覺得不對勁,卻也說不上那里不對勁。總是他有些不舒服了。
閔順站在臺上,腦袋上焗著最少一斤發蠟,他穿著一套并不合身的白色西裝,打了一條艷紅色的領帶,樣子就像個八十年的新郎官。他這身行頭是從橘子的櫥窗里扒下來的,他想扒下來很久了。這次市里共青團舉辦的活動,要求所有學校都參加,閔順是六中的風云
人物啊,他怎么能不爭呢。
閔順爭了,老師說他無法展現新時期青年的風采?靠了,誰告訴他,毛的風采?那是什么碗糕?閔順的自尊心受到了極大的傷害,就磨著高橘子以金鑫市場的名義把他推薦了進來。
閔順打了個響指,一邊的小弟按了下錄音機,隨著一陣鋼琴協奏曲的過門響過,閔順腦袋上揚,舉起一條手臂,動情的念到“在……蒼茫的大海上……”
“哥,我給你買回海航冰棍來了……!”舞廳大門被猛的推開,剛才那小破孩舉著一盒冰棍大叫大喊的跑進來。看熱鬧的少年一哄而上,片刻人手一根冰棍,然后一起坐在桌子上舔,舔完對站在舞臺上的閔順揮手:“快,快……都等著看呢!”
閔順眨巴下眼睛,只好倒帶再來:“……在……蒼茫的大海上……”
“長安,給哥們來跟希爾頓唄!”身邊有人要煙,聲音還不小。宋長安掏出香煙發了一圈,最后給舞臺上停了的閔順也甩了一根。閔順蹲在舞臺邊上抽煙,一邊抽,一邊憤恨的對小弟說:“倒帶!”
舞廳的門被一群嘰嘰喳喳的少女推開,她們一進來,就是一臉厭惡的揮舞著白嫩的小手,嬌聲啐罵:“哎呀!呸!好多煙……臭死了……什么味!”
那群少年一起扭頭:“男人味唄!哈哈……”
說實話吧,這群鱉孫,樣子可憨了……笑的可傻了。
市二中的一群少女,今天在這里排了時間走臺子,領頭的那位大姐姐據說是市里舞蹈團在省里拿過獎項的。她穿著蝙蝠衫,蹬腿褲,梳理的很洋氣的那大馬尾辮子一甩一甩的,周身透著一股子御姐氣質。
“呦,誰說是男人的站出來,姐姐拔了你的褲子瞧瞧,看看長毛了沒?”這位大姐一張嘴,閔順的手下立刻全滅,他們尷尬的你推我,我推你了一會,覺得失了面子一般的扭頭一起對著在臺上發愣的閔順大喊:“別看了,快點練!”
閔順向臺下瞪眼,他們又蔫蔫的互相推。負氣的擺手,閔順站起來,他眼睛盯了下那位指揮小姑娘擺位置,去屏風后面換衣服的舞蹈團大姐。嘴巴抿抿,心說:“切……”也不知道他切的是個什么……
小幫工倒好帶,按下鍵,一陣激蕩昂揚的鋼琴聲響起,閔順站直了,眼睛看著……空泛的前方,靈魂頓覺一片空靈高尚,他瀟灑的一揮手,那便是一陣輕輕的走,輕輕地來……不帶走一片云彩的憂愁……這臺風……靠,吊死了。
以上這話,是他自己夸自己的……
“在……蒼茫的大海上……”
“呀……老鼠!”正在那邊屏風后換衣服的少女們突然集體大叫,少年們舔著冰棍,眼睛發亮的看著那群少女上下亂蹦,那頓時就是一陣青春的波濤洶涌,剛剛發育好的孩子們啊,那里見過如此美妙的場景,那一下,他們也激蕩昂揚了,他們丟開冰棍,撿起各種道
具,一起沖進溫柔鄉,大家一起打老鼠。
閔順蹲在臺邊,哀愁的看著臺下,吸著寂寞的香煙。
趙學兵滿地找工具,這地兒還沒這樣干凈過呢,凳子腿都沒一條……
趙學軍笑倒在王希懷里,不斷的打他的肩膀。
王希在起哄:“那里……那里……你腳下……打啊!豬啊……”
宋長安看著那兩人的背影,也笑著……
那只老鼠……誰也沒見到,據說有過,又不見了……
滿足了的青少年齊齊回了舞臺下,坐好,假意很安靜,其實很焦躁的說:“哥,念唄,等一下午了。”
閔順丟了煙頭,長長的吸了一口氣,站起來,呲呲牙,咬著后槽牙跟說:“倒……帶!”許是閔順的怒火從臺上傳染到了臺下,這一次,大家都不敢說話了,都老老實實的雙手放在膝蓋上坐好,神情認真的聽著。
“在……蒼茫的大海上……”
“哎,金鑫市場的娃,時間到了么,給人二中的模特隊,騰地兒么!”看門大爺舉著一個老母雞啄米的鬧鐘進門高喊叫,大聲攆人。
閔順呆了下,他猛地蹦下臺一把抓住已經笑倒了的趙學軍,以狂吼,快速的語句嘶吼到:“在蒼茫的大海上狂風卷集著烏云在烏云和大海之間海燕象黑色的閃電高傲地飛翔一會兒翅膀碰著波浪一會兒箭一般地沖向烏云它叫喊著就在著鳥兒勇敢的叫喊聲里烏云聽出了
歡樂……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