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學軍被王希拖著小跑著走,他們越跑越快,趙學文他們很快被甩到后面。
穿越過幾孔村子邊邊的窯洞,驚跑幾只在路邊自由覓食的公雞土狗,順著一條越來越順暢的土路,他們來到一間看來很像廟宇的青磚小建筑前停下。土地廟?財神廟?這是一間什么廟?大肆修建廟宇的時代還沒來臨吧?不該有的吧?趙學軍納悶的看王希,這人竟然對這個有興趣?
青磚屋被護理的很好,屋前的這條土路,也是全村最最平整的。扛著鋤頭的村民,不時的路過這里,看到哪里突出來或者凹下去,他就會停下來,走過去順手給歸攏,歸攏。
王希牽著趙學軍的手,帶著他一起來到廟門口,突然一聲大叫:“好多死人啊!!!”他喊完,猛的推開門,將趙學軍甩了進去,又立刻從外面關了門,把門閂拉的死死的在門口哈哈大笑。
站在廟里趙學軍呆呆的看著。這是一間靈堂,靈堂的正中是梯田一樣的石臺子。臺子上一層一層的擺著牌位,那牌位有一二十層,每層都有十多個。最上面那層牌位頂頭有一塊匾額,匾額上寫著三個大字“忠烈祠”。
過了一會,廟門再次被推開,趙建國領著王希的耳朵走了進來說:“這是小山頭村在抗日戰爭,解放戰爭中光榮的烈士!”王希吐下舌頭低下頭。看樣子,并不在意。
“你老子對你擔心極了,在山上施工點炮眼,都點的心煩意亂。王希,你是來受教育的!”要不是這是王路的兒子,趙建國早脫了皮帶抽了。
王希毫不在意的撇嘴,小聲嘀咕:“我爸就是個死腦筋。”
趙建國嘆息了下說:“不止小山頭子村,你們知道嗎,自從我來到江關縣,考察了很多村子,這些村子都有一個共同點,就是窮,還有一個共同點,就是,這里每個村子都有忠烈祠。小山頭以前還有個名字,你們猜猜叫什么?”趙建國扭頭看著走進來的趙學文他們。雖然他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兒。卻立刻對著神色不善的趙建國,一起搖搖頭表示發生什么事兒,都跟自己沒關系。
“寡婦村!寡婦村!小山頭村在解放那天,全村沒有一個十三歲以上的男丁?”
趙建國說完,用袖子擦擦其中的一個歪了的牌位,小心翼翼的幫著扶正:“昔日,楊家將十二寡婦征西。話本上其實多有故事是虛構的,可是虛構背后,它必須有參照的東西。咱山西人,打很久遠的古代,那就剛烈忠義!這就是我跟王路把你們從城里接來的原因。做人,不能忘本。這楊家將也是山西人啊。”
趙建國說完,再找王希,可是王希早就走出門,不知去向。
沿著小山頭村的小路,趙學軍找了很久,才在一個向陽的山坡上找到王希,他躺在那里,嘴巴里叼著一根稻草,看樣子還在賭氣。趙學軍坐到他身邊,王希立刻炸毛了:“想干啥?”
“我來看你哭。”趙學軍的語氣帶著調侃。
“滾蛋!你才哭!”王希身上看不到的毛都根根豎起。
“你恨你爸?”趙學軍問他。
大概是說到點子上了,王希哼了一聲,又躺下了,他躺了一會,趙學軍就陪著一直坐,也不說話。趙學軍記得,自己在這個年紀,曾和王希一模一樣。說白了,這個就是一種孩子氣的想被父親注意的小手段。可是,自己又算老幾,跟他來一篇令人悍然淚下的革命說教?沒用!成長都是剎那的,一下子摔了,流血了,那就長大了。
“我爸……哼,對了還有你爸,都是死腦筋,你看現在誰還玩這套……愁死我了。啊!”王希猛的大叫了一聲。那邊有山娃哈哈大笑,王希站起來拿石頭丟人家。那些孩子并不生氣,繼續哈哈大笑的跑的更加遠了。
“王希。”趙學軍喊了一聲,王希丟下手里的石頭,憤恨的坐在一邊靠著一顆就要干死的樹干上。
“天天上學,好不容易休息,我跟他們有很多事情,早就說好了的,他問都沒問我一聲,就給我丟山里來了。”王希用負氣的嘮叨著。
“昨兒你不是還好好的嗎?”
“我昨天哪知道他媽的這里是這個破樣子,你看,除了禿山,還有,還有……這幫子土鱉……我去……我去……!”他罵完,又撿起石頭丟山娃。
遠遠地,趙學文跟趙學兵跑了過來,王瑞跟在他們身后,一邊跑一邊喊:“哥!你快跑,趙學軍他哥要把你挖個坑埋了……”
王希撒丫子就竄,趙學文飛撲上去把他按倒……
半小時后,小山子村后面的一個黃土丘頂端。王希真的被挖了個坑埋了。趙學文,趙學兵在土丘上挖了個大坑,把王希丟進去后填土,最后只留下他的腦袋在外面。王希對著山下腦袋左擰右擰的破口大罵。
“趙學文,你他媽的別仗著人高欺負我,老子不懼你!單挑啊!”
趙學文悠然的靠在大樹上瞇著眼睛嗮太陽。
“趙學兵,下次打架別叫老子去,你等著吧!”
趙學兵攤手:“我一向萬年老二,兄弟,這次幫不到你了。”
“我呸,王瑞你個叛徒!”
王瑞往山下跑,根本不理他哥。趙學軍看的樂死了,他扭臉看著坡下的羊群,嘆息,要是有個相機就好了。
王希一直在罵,臉色越來越紫,做了壞事的三兄弟壓根沒看到,他們一副悠閑地轉了幾圈,后又聚在一起躺在土坡上嗮太陽。
“王希……王希!趙學文,老子抽死你,鐵鍬呢,鐵鍬呢!!!”趙建國被王瑞喊了來,一來就看到王希鼻子流血的臉色發紫,一看就是缺氧了。
趙建國慌慌張張的用手指挖,知道自己闖禍了的三兄弟趕緊找到工具,幫著一起動手。
過了一會,王希被平放到土坡,鼻子里塞著兩團衛生紙,嘴巴里氣喘吁吁,依舊堅持不懈的罵人,趙學軍歉意的拿著一把山娃給他送來的扇子拼命給他扇。
“狗東西,單挑……啊……老子……沒輸!!”
“你贏了,你贏了!”趙學軍討好的連聲說。
“這個……破……破……哈……地方……地方,老子再也不來了。”
“不來了!不來了!”
“你們等著……等我,挖坑……埋了你們,老子不報仇……我是你養的……”
“養不起,養不起,養不起……”
山坡那邊,趙建國舞著鐵鍬追著趙大,趙二滿山跑,一邊跑一邊罵:“你個混蛋玩意,有這么胡鬧的嗎!”
趙學文回頭叫屈:“爸,以前工地上我們老埋人玩!沒事啊!誰知道那小子那么熊!”
“廢話,工地那是沙子,下次埋人去沙子……我呸!趙學文,你個狗玩意,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又是半小時,王希得意洋洋的叉著腰,鼻子里依舊塞著衛生紙,聲音甕聲甕氣的仰天長笑:“哈哈,你們也有今天!”
趙學文,趙學兵倆個被自己老子挖坑埋了,沒舍得全埋,埋到胸腔,即便如此,他們也動彈不得。趙學兵看著遠處,對著被父親扛著離開,不停掙扎的趙學軍大喊:“老三!看在黨國的份上,一定要拉二哥一把!!!!!!!”
“二哥!你等我來救你!你一定要挺住!!!!!!!!!!!”
中午,趙學文他們五個在井口跟父親吃飯,由于發生內亂,他們擺了五角大陣,一人坐一個角。他們吃的是跟父親每天吃的一樣的派飯。
派飯,就是派到那個老鄉家,就在那個老鄉家吃。要吃跟老鄉家一樣的東西。每個人交一毛五分錢,二兩糧票。飯食很簡單,咸菜,窩窩頭。玉米湯里煮了玉米疙瘩。被派飯家的老鄉想討好孩子們,于是就在玉米疙瘩里,包了柿餅疙瘩。
平時,趙學兵是一點柿子都不吃的,今日,趙家老二吃了三碗飯。趙建國笑他是干活多了胃口好。能不胃口好嗎,頂著毆打硬是自己掙扎出來的。
掘井的機械,在咔噠,咔噠的枯燥的響著,村里人,吃罷飯,就圍攏過來,一起坐在不遠處看著。趙建國今天挺高興的,他把自己的娃,給全村人驕傲的介紹了一圈,接著,又把媳婦給捎帶來的一包上海大白兔奶糖轉著圈子的每人發了一粒。他一邊發,一邊笑瞇瞇的說:“嘗嘗,嘗嘗,這是俺媳婦去上海帶來的奶糖。”他發到一半,糖沒了,只好看著圍著他的山娃尷尬的笑。
趙學軍抿抿嘴巴,跑回住的地方,從書包里掏出自己悄悄買的二斤江米條。來的時候,他就想著給爸爸帶些什么。現在,他覺得給村里人分吃了也很好。臨出門的時候,他還從媽媽捎帶的三條鷹牌香煙里,拖了一條出來。這鷹牌不是什么昂貴的香煙,一盒才四毛三。
把香煙江米條遞給爸爸。趙建國接過去,摸摸自己家三兒的腦袋:“就是你機靈。”趙學文,趙學兵立刻一臉譏諷:“叛徒!蒲志高!”王希端個碗湊過去:“沒錯,你們終于發現了。這就是他的丑惡本質!”
趙學軍毫不在意的得意笑笑。只要老爸高興,就怎么都成。
趙建國正要給香煙拆封,站在一邊的小山頭的老書記舍不得了,他走過去攔住說:“趙書記,可使不得了,可使不得了,不能拿你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