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學兵原本在后院外的農貿市場,跟一群發小在吹牛,他正說得美。自己家父親過來對著他腿就是一棍子,接著便是一陣的沒命的打。覺得自己長大的趙學兵很不服氣,一直問:“我咋了!我咋了!”
等回到家里,又被按到煤池上繼續抽,他扭頭看到坐在那里哭的趙學軍,又看到了打開的雞窩,跟推到一邊的木箱,這一次他反到不哭了。他甚至冷笑的說:“我以為是什么事兒,原來是因為他。”說完,他一屁股坐到地上,脫去上衣,露出并不胖的那身肉,低頭,指指自己的后背:“你打死我,打死我,就如了你的意。反正我活著,或者死了,對你跟我媽來說,都無關緊要,有他一個對你們來說,那就夠了。”
從外面跑回來的趙學文,原本想拉著父親,聽到趙學兵這樣說,很奇怪的,他也不動了,他靠著墻,站在那,一動不動的看著父親,偶爾他的眼睛也看看趙學軍。
趙建國狠狠的打了幾棍,這一次奶奶沒攔,只是拿著棍子指指自己兒子嘆氣:“哎,你就不是個當爹的么,你爹也是你這樣?”老太太看看院子里的三兄弟,抓下媳婦的手,拖著一臉不安的高橘子進了屋:“人父子的事兒,你別管,你是老娘們么。”
趙建國一棍,一棍子的在趙學兵身上抽著,趙學兵沒有動,摟著膝蓋小聲哭。趙學軍呆呆的看著二哥,沒說話,也沒像以前一樣攔著。
趙建國打了一會,覺得抽的實在沒意思,便丟下棍子,指著趙學兵罵了起來:“你看看你,逃學,偷錢,欺騙大人,家里家外,你每天都干什么了?我跟你媽忙,顧不得你們,但是,也沒敢叫你們穿過一件臟衣服,破衣服,你奶奶都七十了,每天四點半就起來給你們做早飯。你弟弟才十歲,每天要騎著三輪來回四十里的帶奶奶聽書,幫我們盡孝……你不幫忙倒好,現在都偷到弟弟頭上了……”
“那你生我干什么!是!老三好,老三哪里不好!他就是放個屁那也是香的!我呸!”趙學兵突然蹦起來,兩眼冒紅光,打斷自己父親的話后,就是一頓指責。
“我算什么,我呸,趙學文,趙學兵,對這個家就是可有可無的!誰家沒孩子,那個父母不是一碗水端平了。我們是不如老三,我們算什么啊?我們不會撒嬌,不會賣乖,不會按摩,不會給我媽畫眉!”
趙建國恨得一跺腳:“放屁!”
趙學兵抹著眼淚,帶著冷笑繼續說:“從小,我就跟我哥知道,這個家,只有趙學軍,沒有趙學文,趙學兵。你看你跟我媽,買個桃酥進門,都要先問,三兒你吃桃酥不。我們算什么啊,我們就是吃趙學軍吃剩的。他不要的,才輪得到我們。”
“放屁,那他不是小嗎?”
“小?他精著呢,八歲就會騙著我跟老大給他寫作業,背著他上學。有好處他先拿著,我們想分,還要陪笑臉,我們跟老大就是個小跟班。都說老三善良,你是沒見他欺負我們?”
趙學軍站起來,貼著墻面,面無表情的慢慢走到矮墻邊,他悄悄爬上墻,順著矮墻又上了房頂。他想仰面躺著靜會子,沒成想卻被原就在房頂呆著的一個黑影嚇得差點掉下去。那黑影將倒退的趙學軍拉住,悄悄在他耳邊說:“噓,是我,王希。”
趙學軍捂著胸口,低聲問:“你怎么在這里?”
王希支支吾吾的說:“跟……我爸生氣了。”
“為什么?”
“跟……你家差不多,沒你家嚴重。”
“屁,那跟你家屋頂呆著!”
“我家屋頂不好上!”
趙學軍順著瓦面仰天躺著,他看著天上的星星一不發。不久,王希也躺在了他身邊,他躺了一會,大概覺得趙學軍穿的少,又脫下自己的外衣幫他蓋上了。院子里,趙學兵的指責,依舊斷斷續續傳來,他哭一會,說一會,聲音在寂靜的小院里分外清晰。
“從小,我跟大哥放了學,就得先顧得小的,每次下雨,下雪。我們都要趕緊跑到學校門口……在學校門口,只要下雨,總是堆著好多爸爸媽媽。我們知道,那里面一定沒自己父母,大哥脫了自己的衣服,裹了趙學軍,我還得抱著小三的書包生怕濕了一起往家跑。
他愛洗澡,大哥就得一晚上擔水好幾次。我媽,總是覺得小三瘦,每次都往小三的碗底放荷包蛋,她以為我們看不到,其實我們都知道。我們是哥,我們大,所以我們只能不說,可是,我哥每天那么累,擔水,訓練,他也需要荷包蛋吧?我媽給做過一個嗎?沒有!一個都沒有!”
“啪!”一聲耳光聲傳來。
“爸,別打了!”大哥帶著哭音的聲音傳來,一陣哀求。
趙學兵根本不在乎的聲音又響起來了,根本不怕挨揍,聽音那是豁出去了。
“我跟大哥,年年拿第一,每次考試,不是第一,就是第二。獎狀放了一箱子,可您看看,這家里,只有找趙學軍的獎狀掛在墻上。不是第四,就是第五。第一的,他一張都沒有!
您給錢買東西,我跟我哥都能猜出來,他五毛,我們三毛。吃糖!他三塊,我們一塊。好吧!我們是哥,不計較。怎么能計較呢。您可真是親爹。
您知道我為什么跑嗎?您知道我為什么要上山嗎?我就是想,我走了,就如您的意了,爸。這家沒我多好啊,沒我大哥多好啊。沒我們了,您就不用跟著老師屁股后賠情,給我們擦屁股,不用半夜被派出所叫去了。我不是個東西,不該偷您錢了。不該跑了,不該偷小三的銅錢賣了換錢請別人吃飯了。哼,家里沒溫暖,還不許我跟外面找溫暖嗎?這個家,我早夠了!”
“閉嘴!”……“啪!”
“我就不,我堅決捍衛我說話的權利,你這是□□!”
“啪啪!”
“死刑犯還給權利寫遺書呢,我還不是死刑犯呢!”
“啪啪!”
“趙建國,你堵得住勞動人民的口,但是你堵不住勞動人民明亮的眼睛!”
隨著趙學兵一聲怒吼,趙建國打都懶得打了,這都什么啊,□□那套都出來了。他跺跺腳,四下看看,找了一把錘子,一塊木板,一不發的開始釘箱子。
趙學軍身體一陣顫抖,從不知道自己竟然將大哥,二哥得罪到這種地步。一邊的王希看看他,想了下,伸出胳膊,摟住他學著自己的父親的樣子,拍了拍悄聲說:“別聽他的。不是你想的那樣。”趙學軍開始掉淚,那頓沒完沒了的哭,直把王希的衣服都染濕了。
院子里,徹底安靜了,只有趙學兵不時的哭泣聲傳來。
這天夜里,趙學軍眼睛瞪的溜圓,直直看著屋頂,完全沒有睡意。他一直在想,到底是那里出了錯,害的自己的哥哥們竟然恨到自己如此的地步。當那個蛐蛐再次悉悉索索的鳴叫,奶奶從一邊坐起來,下了床,來到他面前,摸索著,那雙滿是老繭的手摸到他臉上,竟然摸得一手淚。
“俺軍軍不哭,軍軍是乖娃。”奶奶哄著,拍著他的小肚子。
趙學軍坐起來,抱住奶奶流淚哽咽:“奶奶。”
“不是軍軍的錯,是他們沒長大。不懂的。”
“我也小啊。”趙學軍郁悶。
“軍軍不小,奶奶啊,是不識字,可奶奶心里有個燈籠,可亮了,我軍軍啊,心里有個省城,心里有個大樓,有個大船哩,我軍軍長大了,是要坐船走很遠的,是要帶著奶奶去南方,看大鵝哩!”
黑夜里,趙學軍噗哧樂了出來:“奶,那南極,是企鵝。”
奶奶坐到床邊,摟住趙學軍還是那么撫摸著:“娃,別恨你哥哥,你爸就是驢,笨的不會當人爹。你看他蠢兒給他罵的,硬是還不得嘴。我那個笨兒啊,這輩子吃虧都到那張嘴巴上了。
軍軍啊,你哥,他不懂。不懂做兒,不會當哥,你別恨他。他么跌,那天生生的跌了,惡生生疼他一下,一下他就懂了。你爺那會也不懂。他跟自己的哥,因為二分田,半輩子不說話。死了,想找他哥來,說對不住,二分田算個甚哩,可人死了么,那里去得后悔了么,只能來世做牛馬了么。好好的親兄弟,半輩子不說話,肚子里塞個大個盤(磨盤),上不得,下不得。喝口水,想起這事,生生憋死他了么。
我軍軍不氣,咱不理他們,叫他們后悔去,理虧著呢,他們理虧呢,虧著我軍軍呢……”_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