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瑜有些不忍，嘆道：“靜竹，他若是尋常之人……”
“嫂嫂，我曉得你的意思。”謝靜竹忽然打斷她話，咬了下唇，“我再不會(huì)見他第二面！”
明瑜暗嘆一聲，抱住她肩安撫了片刻，柔聲道：“我叫你哥哥過去，把話和他說清吧。免得他真冒失闖了過來。”
謝靜竹埋頭在她懷里，半晌悶悶道：“嫂嫂，你代我求下哥哥，不要生他的氣。我過幾日就回江州去了……真的沒事。”
明瑜應(yīng)了下來，又陪她片刻，這才送她回房，轉(zhuǎn)身便叫人去找謝醉橋。
謝醉橋聽到明瑜急找，不知是什么事，匆匆回來。待曉得那少烈竟如此大膽，怒火中燒，一掌拍下，桌案上物件蹦得老高，“我這就過去！”
明瑜忙拉住他袖子，哎了一聲，“你妹子就怕你這樣！”
謝醉橋壓下心頭怒氣，道：“阿瑜，你放心。我有分寸。”
明瑜曉得他素來行事穩(wěn)重，又叮囑了幾聲，這才放他離去。
***
謝醉橋縱馬到了前次事發(fā)的馬場。因了天神節(jié)會(huì)午后已結(jié)束，此地早不復(fù)起先的熱鬧，不過數(shù)人在忙著拆旗幟帳篷而已。遠(yuǎn)遠(yuǎn)果然便看見少烈正倚在馬側(cè)，朝這方向張望，等見到疾馳而來的謝醉橋，略微一怔，方才面上那期盼之色頓消，唇角緊緊抿了起來，戒備地盯著他。
“跟我來！”
謝醉橋朝他喝了一聲，提起馬韁，馭馬轉(zhuǎn)往無人之處而去。
少烈朝他來時(shí)方向又看一眼，并未見到自己要等之人，壓下心中失望之意，翻身上馬追了過去。兩騎一直到了荒渺無人之地，這才停了下來。
“她為何不來！”
少烈迎著風(fēng)，大聲問道。
謝醉橋氣極，反而笑了起來，寒聲道：“少烈世子，我妹子也是你當(dāng)你問之人？前次你冒犯她之事，我也無意再多計(jì)較。此次過來，就是叫你知道，往后再不許纏著她！”
少烈未想自己身份竟已被識破。見他說話時(shí)面帶嚴(yán)霜，雙目如電般地盯著自己，略想了下，索性下馬，單手放胸，朝謝醉橋行了個(gè)西廷之禮，這才道：“謝大人，我約她是有話要說。她既不來，你是他兄長，與你說更好。依我西廷慣例，我年滿十八，要娶世子妃。我仰慕她，意欲求她為妻，還望兄長玉全！”頓了下，又飛快道，“我父汗一直有心與貴國交好，本就有意代我遣使入金京，求娶貴國公主，以期兩國永世和好。我回去后向他稟明，父汗一定會(huì)同意的。”
謝醉橋未料他竟如此直白，道：“我妹子高攀不起世子，且她已有婚約，豈有悔婚再議之理？我朝適婚公主不少，世子盡管另娶便是。”
少烈一怔，想起那夜自己費(fèi)盡心機(jī)，就是問不出她的芳名，更遑論有無定親。此時(shí)親口從她兄長口中道出，也知道大昭之人對女子名節(jié)極是看中，若她真有婚約在先，自己只怕就永無希望了，心中升起一陣強(qiáng)烈惆悵，喃喃道：“她……有婚約了……”
謝醉橋皺眉，道：“世子既也是明理之人，我不多為難你。此地并非你能久留之地，這就請回！”說罷提韁，催馬欲行。
少烈忽然憶起那日一早她在自己注目之下醒來，與他對視之時(shí)面上露出的嬌羞之色，心中一動(dòng)，大叫道：“你定是騙我！我不信她有婚約！我回去派人去查下就知道！”
謝醉橋見他糾纏不清，強(qiáng)壓下心頭怒氣，道：“世子，兩國外交從來便無定數(shù)。你父汗有交好之心，自然是好。只我卻絕不會(huì)讓妹子遠(yuǎn)嫁他國。且我謝家男子，從來都只娶一妻，一心一意。女兒自然也只能嫁這樣的男子。你身為西廷世子，難道竟能守著我妹子一人？”
少烈胸口一熱，昂首大聲道：“只許你謝家男人守信，難道我西廷便無重義之男子？我既屬意于你妹子，在此便對著皇天后土立誓，若得她為妻，此生絕不相負(fù)！”
謝醉橋盯他片刻，終還是冷冷道：“便是這樣，我也不會(huì)將我妹子許給你！貴國安都大人明日動(dòng)身離去，也請世子一道及早請回，切勿再糾纏不休！”說罷不再理會(huì)，徑自駕馬而去。
少烈望他一騎飛去的背影，胸中只覺郁悶難當(dāng)，仰天長嘯一聲，嘯音久久不絕。
***
謝醉橋回去，把經(jīng)過和明瑜說了下，也是頭痛難當(dāng)，撫額皺眉道：“阿瑜，這臭小子極是難纏，油鹽不進(jìn)的。我怕他還不死心。趕緊去信，托我嬸母和丈母給靜竹再留意下有無合適人家。”
明瑜自然明白丈夫?yàn)楹螣溃滩蛔≥p嘆道：“最是少年心動(dòng)處。原本咱們也不該這樣強(qiáng)拆姻緣。只是可惜……”
是啊，只是可惜……
***
數(shù)日之后，江夔帶了謝靜竹一道返南，仍是來時(shí)的高峻等人護(hù)送。謝醉橋與明瑜送出幾十里地，及至關(guān)口峽谷之地，忽聞身后踏馬之聲，眾人回頭望去，見一少年飛馳而來，赫然正是那西廷世子少烈。
謝醉橋臉色微變，怒氣頓生，正欲上前阻攔，被明瑜扯住了衣袖。
一人一馬停了下來，駿馬噦噦作聲，引得車?yán)锏闹x靜竹和江夔雙雙探頭出來。江夔不識這少年，謝靜竹卻櫻唇微顫，圓睜了雙眼。二人隔了十?dāng)?shù)步，四目遙遙相望，一時(shí)四下俱寂。
少烈忽然從背后取弓，搭箭射來，箭如長虹，噗一聲插入了馬車檐木之上，箭桿上套了一枚兀自滴溜溜轉(zhuǎn)動(dòng)不停的金燦粗厚指環(huán)。只聽少烈之聲隨風(fēng)傳來而道：“喂——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只方才這東西，卻是我身份之象征。你回江南之后，務(wù)必等我！我必會(huì)去向你求親！”
謝靜竹見那少年迎著日頭，恍若從天而降般地望著自己，笑容燦燦，心中忽然像是燃了團(tuán)火，也不管近旁之人了，探身出了車子，朝他大聲應(yīng)道：“我叫謝靜竹！”
少年念了幾聲她的名字，哈哈大笑，朝她揚(yáng)了下手，又沖謝醉橋握了下拳，這才一抖馬韁，寶馬飛馳而去，瞬間便只剩一個(gè)黑點(diǎn)，只笑聲卻在峽谷彌久不散。
謝靜竹雙眼發(fā)亮，忽然見眾人都在盯著自己，江夔更是眉毛一抖一抖，臉一下漲得通紅，猛地縮回了馬車?yán)铩?
***
夜幕降臨，明瑜哄了兩個(gè)孩子入睡，尋丈夫到了書房，見他坐那里，目光雖落在書卷之上，卻分明是在出神，曉得他還在為白日的事所擾，嘆了口氣，拿走他手上的書。
謝醉橋順勢將她攬了坐自己腿上，抱住她腰身，手輕輕撫摸她小腹，嘆道：“阿瑜，我竟忽然覺著自己老了……”
明瑜嗤一聲輕笑，抬手輕繪他方雋的下頜線條，仰頭靠他懷里，慢慢道：“我從前也曾對將來之事極其渺茫恐懼，后來遇見了你，心中便似有了依靠般的踏實(shí)。靜竹也會(huì)有她自己的人生和可靠之人，我信她一定有福。”
謝醉橋下頜抵著她額頭輕磨幾下，終于低低唔了一聲。
“哦對了，我前幾日收到了封信，你猜是誰寄來的？”
明瑜忽然想了起來。
“誰？”
“竟是松陽公主呢。”
“她？”
謝醉橋有些驚訝。
“是啊，”明瑜喟嘆道，“她跟我說，數(shù)月前曾悄悄去過江南一趟，見了公公。他眼睛已有好轉(zhuǎn)，視物有形。他并未多說什么，只是引她見了自己的床榻，只容一人而臥。公主道她終于徹悟，敬他對故去的亡妻情深至此，道往后再不會(huì)相擾。太后如今身子也不大好，公主為她安心，已應(yīng)了太后為她另擇的一樁婚事，待先帝斬衰滿后，便會(huì)成婚。”
謝醉橋默然片刻，忽然道：“咱們到這里，轉(zhuǎn)眼已是三年多了，與我表哥倒見過幾面，只家里卻一直未踏步過。待我忙過這陣，請命于上，咱們回去看下。前些日我聽外祖說，你爹娘和我爹都極想念咱們的一雙孩兒。”
明瑜抱住他腰，把臉貼在他胸膛上，慢慢道：“咱們?nèi)羰且恢痹诖耍悴缓眠^來與我們一道住。皇上不是已經(jīng)數(shù)度來函，叫你返京回朝嗎？我心里有個(gè)計(jì)較，再過兩年，若這里真的太平了，咱們回去也好，這樣一家可以團(tuán)圓，爹一人也不至于太過寂寞。”
謝醉橋抱緊了她，低聲笑道：“阿瑜，我還聽外祖說，爹閑著無事，已經(jīng)把我們孩子的名字都起到了老四老五，只等著一一安上去。咱們不好叫他失望，這就去努力……”說著，抱起了她便起身。
夜深，明瑜聽著身邊男人均勻而沉靜的呼吸之聲，伸展了下方才被他緊緊絞纏住的肢體，慢慢也沉入了夢鄉(xiāng)，唇角還帶了絲微笑。
這一世，再大的春深富貴，也及不上身邊之人半分。
他在哪，她便也會(huì)在哪。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讀者kelin、大熊貓、深紅淺紅、yuan、1038773、蟈蟈、梵高的耳朵、藍(lán)天、
夕夕、xiaoping620119、愛古、c等投雷和手榴彈。
全文完結(jié)。
這個(gè)文自己回頭去看，前面實(shí)在有不少欠妥的地方，修稿時(shí)我會(huì)盡量修得好些。感謝大家一路的跟隨和包容。謝謝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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