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燒烤爐終于弄好了,其他的東西也都串好了,剩下的就是吃了,此時已經接近晚上八點鐘了,大家啥都沒吃,肚子都餓了,張軒在一個小時前就已經抱著肚子喊餓滿地打滾了,郭晶撕了兩塊面包給他,他還嫌少,郭晶一腳踹得他老遠,“不動手卻喊餓,活該你餓死。”
張軒可憐兮兮地滿地爬了過來,仰頭看著張楚,一臉饞樣,張楚揚了揚手里的木炭,問道,“那吃塊炭?”他用那淡淡的語氣,說出來的神情那樣的正經,瞬間我們都笑噴了。
張軒一臉吃了蒼蠅的神情看著張楚,張楚淡淡地笑了一下,伸手揉了下張軒的頭,張軒的身子猛地一僵,接著他不可思議地看著張楚,慢慢地朝張楚靠近了,把頭又伸了過去,低聲道,“哥哥,你再揉一下吧,我我好懷念。”
那一刻,不知為何,我竟紅了眼眶,我想張楚的改變,最痛的那個人是張軒,他的溫柔的哥哥會揉他頭發的哥哥在1997年那場災難里消失了,換來的是一個渾身都是疏離感的哥哥。
后來,張軒告訴我,他每天晚上做夢都會夢到張楚還是那個張楚,那個從來都不對他生氣卻十分溫柔會教育他的張楚,會告訴他該對女孩子紳士,會告訴他,你好好去畫畫,家里的事情哥哥擔著,會把所有的過錯都攬到自己的身上,然后還安慰他說沒事的張楚。
他說,現在的哥哥也很好,可是他太疏離了,他太淡然了,我總怕說錯話,哪天,哥哥就不要我了。
每個人都會改變,可是張楚改變得這樣突然,這樣措手不及,這樣讓人害怕。
那天晚上,我們圍靠在碳爐旁,對著霧氣濃厚的夜空,吃了很多的燒烤,都是張楚跟陳撓烤的,我們只負責吃,張楚的魚烤得還是那樣好吃,可是我只吃了半根就吃不下了,我想到了李秀,那條第一條魚放她碗里的那一瞬間,那冰涼的感覺在寒冷的冬天愈發地冰冷。
張軒吃得最多,并一直夸張楚,眼睛亮晶晶的,那揉過他的頭的那只手為他烤了不少的魚不少的雞翅不少的香腸,他笑得很開心,仿佛過去的那個哥哥又回來了,卻每每都在張楚淡然的笑容下,眼眸暗了幾分。
收攤的時候我撐的有點動不了,一站起來腦袋就有些發暈,差點往旁邊摔去,兩只手同時扶住了我,陳撓跟張楚一左一右地扶著我的兩只手,我愣了一下,隨后朝陳撓笑了一下,又轉過頭朝張楚笑了一下,陳撓瞇起眼說道,“你小心點,我扶你過去吧。”
我抓抓頭發,不自在地動了動被扶住的兩只手臂,掩嘴打了哈欠說道,“不用了,我就剛才有點暈。”
話剛說完,我就被陳撓一扯,腳步一個不穩,身子便朝他那邊歪了過去,他笑著捏了下我的耳垂,“還是我扶著你吧,小心跌個狗□□。”
說著就將我半扯著走向燈光通明的屋里,郭晶跟在身后追了過來,上洗手間的時候,郭晶又跟著擠了過來,湊到我身邊說,“哎,剛才你們三個拉拉扯扯干什么呢?”
我愣了一下,掬了一手的水,不解地轉頭看著她,“什么拉拉扯扯啊?我差點摔倒,他們扶我一下阿。”
郭晶喲了一聲,掩住嘴巴,笑道,“那我看錯了,我當時站得遠,看到就是你被他們兩個扯著,然后感覺就像兩個人在爭著你一樣。”
我潑了把冷水,說她,“發神經,你亂想些什么。”
她嘿嘿一笑,沒再說話。
很多年以后,當他們兩個以那樣的方式出現,那時遠在北京的郭晶在電話里說,“我早就知道他們兩個有今天了,李優,你害人不少。”
很快,學校就放假了,1998年正式到來,今年的過年沒有李秀,直到大年三十的晚上,媽媽才打通了李秀那邊的電話,才找到了她的人,可是聊了不到五分鐘,李秀就說要掛了,媽媽滿嘴想問的話哽在喉嚨里,眼眶發紅,這時爸爸把電話狠狠地搶了過去,一張嘴就想罵李秀,話還沒出口,他又憋住了,硬生生地,嘶啞地對著那頭說,“秀秀……”
我坐在沙發上,一邊看電視一邊啃著蘋果,對于爸爸這種罵不出的行為我現在已經失去了知覺,反正李秀走得再遠,他還是不舍得罵她,即使那個女兒連跟他說兩句話都不愿意。
接著,爸爸說不到半句,那頭又說要掛了,然后那邊就掛了,掛了很久,爸爸還握著話筒,臉色卻十分不好,十分難看,許久之后,他才把電話放下,他的電話一放下,媽媽就沖他吼道,“你看看,她連跟我們說兩句話都說沒時間,到底有什么事情這么重要,不回來就算了,至少多說點那邊的情況啊,當初你為什么要答應她讓她出國!”說著就去扯爸爸的身子,爸爸一邊拉開媽媽一邊怒吼道,“你自己也答應阿,難道就我一個人的錯嗎?她非要走我有什么辦法!”
媽媽狠狠地瞪著爸爸,滿臉的怒氣與怨氣,她咬牙切齒地道,“是,都不是你的錯,你這么放縱她,她倒好,一離開我們,巴不得永遠不跟我們聯系,這都是你養出來的好女兒!”
“哇啦”爸爸用力地把電話掃到地上,隨后刷地一下站起來,死死地瞪著媽媽,居高臨下地,“對,你沒錯,這個女兒難道你就沒份養嗎?啊?什么都怪到我頭上來,自從她走了以后,哪次吵架不是你挑起來的?田善美,你夠了!”
那無窮無盡的吵架又蔓延了上來,我直直地坐在沙發上,眼睛看著電視,卻看不進去一丁點畫面,自從李秀走了以后,這個家一觸及到她,就如被點燃的炸彈,將所有人炸得粉身碎骨,永無安寧之日,如果李秀在,我一定會打死她的,然后冷冷地說,你看,當初你說爸爸媽媽不吵架,可是現在所有的架都說因你而起的。
吵架的聲音還在我的耳邊蔓延,電視還在播放著,外頭的大年的鞭炮聲響著,這個凌亂的1998年的新年是如此的可怕,那些在夢魘里出現的吵鬧聲在今晚如此清晰。
隔壁的鄰居擠了過來,朝吵架的那兩個人說道,“大年三十的,你們還不開飯,還在吵架啊,李優都餓死了吧。”
那兩個還在吵著,那臉上的表情想把對方撕裂,那兩個人聽到鄰居的話之后,猛然安靜了下來,齊刷刷地看向我,媽媽頓時一臉愧疚,爸爸則直直地看著我,眼神復雜。
我把遙控器丟在茶幾上,漫不經心地站了起來,冷冷地看著他們,“沒關系,你們繼續吵,吵死了李秀也不會回來的,我去吃泡面。”說著我不顧爸爸臉色的陰郁以及已經細細哭出聲音的媽媽就朝樓梯走去,還沒走到手就被鄰居的阿姨拉住,她笑著說,“那不如到我家吃飯吧,我今晚做了很多,你叔叔本來就是叫我來喊你一起吃飯的,順便認識認識我們家那兩個破孩子。”
我低下頭看著那只抓著我的手臂的手,說真的大年三十我也不是很想吃泡面,這個阿姨上次送了那一盤子土雞蛋給我,特別香,我最喜歡就是水煮了雞蛋然后沾醬油吃,有得吃我可以吃十多個。
“好。”我低聲地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