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就感冒了,喉嚨很疼,躺在床上整個人病怏怏的,媽媽看到我沒有起床,上來看我,一下子嚇壞了,將我扶起來,想帶我去醫(yī)院,我想到那個醫(yī)生冰涼的手指,抗拒地說,“媽媽,我不要去醫(yī)院。”
“可是你在感冒阿。”媽媽很著急。
“吃點藥就好了,我不想去醫(yī)院。”我一臉抗拒,我比任何人都害怕醫(yī)院,從小鎮(zhèn)來到常青鎮(zhèn)之后最害怕的事情之一。
“媽,妹妹可能是因為上火引起的感冒,多褒點涼茶給她喝,應(yīng)該就能緩解的。”站在媽媽身后的李秀這樣說著,我抬起頭,正好看盡她的眼里,那一刻我很想將她推下樓梯,她說這話是仿佛帶著得意,光是臆測就讓我想發(fā)狂,想撕爛她隱藏起來的嘴臉。
“媽媽,我不要喝涼茶!”我嘶著嗓音說道,媽媽按住我的肩膀,將我壓在枕頭上,低聲地說,“李優(yōu),你聽我說,你姐姐說得對,你要是不想去醫(yī)院就得把涼茶喝了,今天喝一點明天喝一點,就會好的,不然我就帶你去醫(yī)院。”
我緊緊揣著拳頭,越過媽媽的肩膀,瞪著李秀,李秀轉(zhuǎn)過眼神,對著媽媽的后腦勺說,“媽我去褒涼茶了。”
我心里有無數(shù)個野獸在撞墻,可是我只能眼睜睜看著她下了樓梯,而媽媽威脅的話在我耳邊不停地響起,讓我不能動彈。
我喝了那苦哈哈的涼茶,躺在床上昏昏欲睡,最終沒抵擋住睡意,睡著了,再一次醒來,窗外的陽光灑在我的床頭,日頭偏西,一天就要到點了,頭很重,但是喉嚨已經(jīng)沒那么疼了,我披上衣服,走出房門,從樓上就聽到樓下有人在講話,那聲音中有個細(xì)細(xì)的,好聽的聲音很熟悉,很熟悉,我的腳步頓了頓,在原地想了一下,才想起來,這個聲音似乎是糖糖老師的,我走向樓梯,果然,大廳里被圍坐著的男人就是糖糖老師,他坐姿端端正正的,正溫文地對我父母說些什么,跟前的茶幾上放著一個灰色的小布包,從媽媽的表情里,看出她并不討厭這個老師,從眉梢里還能看出甚至是有點喜歡的。
我正在想著是下樓呢,還是繼續(xù)當(dāng)個病患回到床上,他們的眼神就齊刷刷地朝我看來,糖糖老師朝我溫柔地笑,“你起床了!”他的聲音很細(xì),但是讀嘴型可以讀出意思。
媽媽急忙爬上樓梯,拉住我的手,“感冒好點了嗎?你糖糖老師來看你了。”我又看向樓下的糖糖老師,我跟他實在談不上感情有多好,只能說我挺喜歡他的,但是我不是那種喜歡就會表現(xiàn)出來的人,他為何來看我。
媽媽拉著我下了樓梯。
樓下,爸爸跟李秀都在,他們坐在一起,李秀的手放在爸爸的掌心里,很久以前我曾經(jīng)很喜歡男人的大手,認(rèn)為那只寬厚的掌心可以容納下我所有的夢想,在此刻,我悄然地握緊手,努力把五根手指卷在自己的掌心里。
“來。”糖糖老師眉梢里是開心的,他不是那種開心就會大笑或者笑容很燦爛的人,但是從他的眼里就可以看出他的心情,開心的時候眉頭舒展,眼珠子很漂亮,溫文爾雅的氣質(zhì),他拉住我的手,將我?guī)У缴嘲l(fā)上,媽媽緊挨著我坐下來,我不解地看著他。
我跟他接觸真的很少,也不明白他為何會出現(xiàn)在我家里,還很開心的樣子。
“李優(yōu),你還記得上次我挑到市里的那幅畫嗎?”他拍著我的手,手心是軟的。
我下意識地點頭,他若是不提起,我還真忘記這件事情了,有時我沉靜在自己的世界里,真的會遺忘這個世間太多的事情。
他唇角微勾,唇邊的酒窩立現(xiàn),“你真的很有畫畫的天賦,百年難遇,我這次帶你畫的《夕落》去市里參加比賽,獲得了特等獎,這個獎項很多年都沒有你這個年紀(jì)的小孩得了,今年,是你獲得的,喏,這是你的獎金。”糖糖老師拿起桌子上灰色的小布包放到我的手上。
小布包沉甸甸的,壓在我的手心,我低頭看著,很意外,很想不到,也說不清心里的感覺,只是覺得,那是錢,好像很多,它可以給楊天買外套,買一件冬天的外套,希望可以給阿姨買裙子,還可以還郭晶偷出來的那些零用錢,用我的奚落換來的,那不過就是我心里最深處的對這個世界的奚落,卻給了我金錢的回報。
等很多年以后,榮譽加身,這些金錢微不足道,而對12歲的我來說,只是看到小布包里的金錢而已。
“真的是我的嗎?”我懷疑地抬眼看著糖糖老師。
“是你的,你要加油!”他含笑摸摸我的頭,那掌心的溫暖,我悄然地扯出一個笑容,真的是我的,太好了。
“妹妹你真棒。”李秀的聲音傳來,她來到我們跟前,對著我笑,“我早就知道你會很棒的,以你為傲。”
我看著她,一秒兩秒,隨后低下頭擺弄著小布包,并沒有回應(yīng)她的祝福,也不需要她的祝福。
、第四十章
媽媽很喜歡糖糖老師,也許是喜歡他這個人,也許是喜歡他帶來的這個消息,她的女兒12歲畫畫就可以在市里參加比賽,還得了獎,還是一個不優(yōu)秀的曾經(jīng)他們認(rèn)為有病的女兒,媽媽似乎也找到了不放棄我的理由,她讓糖糖老師留下來吃飯,糖糖老師沒有,他說他還有事,媽媽沒辦法,只能把糖糖老師送出門,臨走之前,糖糖老師摸摸我的頭,含笑道,“李優(yōu),我希望十年后在揚小調(diào)見到你。”
他說的地方我并不認(rèn)識,目送他離開之后,跟著媽媽的步伐我回到客廳,知道我的畫得獎之后,李秀的祝福,媽媽的喜悅,唯獨爸爸,一直不不語地坐在沙發(fā)上,面無表情,媽媽挑釁似地說,“哎,以后我們家就要出一個有身價的畫家了。”
安靜坐著的爸爸毫無預(yù)警地站起來,媽媽嚇了一跳,反射性地拉著我往后退了一步,我捏著小布包瞪著他,我現(xiàn)在最擔(dān)心的就是我的小布包被他搶走了。
可是他沒有,他只是冷冷地看了我一眼,就朝樓梯走去,一步一步地,我突然喊住他,他也停下腳步,媽媽扯著我的肩膀怕我亂來,我拉開小布包,從里面抽了兩張一百塊撥開媽媽的手爬到離爸爸只有一個臺階的樓梯,將錢舉起來,表情略是得意,“給你,不就是兩百塊錢的學(xué)費嘛,我給你!”
屋里安靜地針掉地上都聽得見。
居高臨下讓爸爸的表情顯得有些扭曲,他的眼神很冷,唇角也是冷的,整個人從上往下盯著我,我的手在半空中可以感覺到那股冷氣,不過我并沒有退縮,依然高舉著手,表情就是你拿去阿你拿去阿,我不欠你的了。
我看到他的拳頭握在樓梯的把手上,青筋突出,那一刻我想后退的,這個位置他如果一巴掌扇下來,我會殘廢的。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