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挎著個批臉的季覺再一次見到天爐的時候,就已經是傍晚了。
“咳咳,你……你來啦?”
躺椅之上,臉色蒼白、仿佛奄奄一息的天爐抬起頭來,看著昂首闊步,挺胸而入的季覺,勉強一笑。
而季覺,鳥都不鳥他。
直接一屁股坐下來,開始吃他跟前的果盤:“老狗你在裝什么呢!”
“季覺,你怎么能這么跟你師公講話!”
天爐的眼瞳震顫,傷心欲絕:“這么長時間來,你都不見我,你知不知道師公的心都要碎了?”
“是嗎?拿出來我看看?”
臉上還殘存著青腫痕跡的季覺都被氣笑了,“我特么剛回了天樞,就被我老師找上門上了一個星期的課,你有沒有什么頭緒啊。”
“是嗎,那你們師徒感情真好啊!”天爐點頭狗叫。
“是啊。”
季覺冷笑:“我愛吾師,吾師愛我……我們這一脈傳承就講究一個親如一家,師徒和睦。
某位眾叛親離的宗師是不是要羨慕的掉小珍珠了?”
天爐依舊微笑,看著他,笑容越發的愉快:“那她一定會很喜歡你搞出來的那些小驚喜和小玩意兒吧?”
老狗你特么……
季覺的拳頭硬了。
然后,才發現手里剛扒開的橘子,落進了老狗的嘴里,吧嗒作響,嘖嘖有聲。
“感覺如何了,季覺?”
他忽然問:“季覺之成就同盧長生之成就相較,何者更勝一籌?”
季覺冷漠,再度扒開了一個橘子,反問:“盧長生能有什么成就?無非是故紙堆里撿來一堆過時的垃圾玩意兒,頂著一堆炸彈去惹人嫌惡而已。
換做這個世界稍微正常一點,難道有什么用武之地么?
季覺又有什么成就可了?無非是機緣巧合,時無英雄,使豎子成名而已。換做是個別人,難道還能有所不同?”
“好嚴苛啊。”
天爐問,“你對自己的評價,是否有些過低了?”
“高山仰止,自慚形愧罷了。”
季覺沉默一瞬,由衷輕嘆:“相比食腐者的成就和氣魄,我季覺又算個什么東西了?不值一提。”
“才成為工匠兩年,就不自量力的和食腐者相比較了嗎?有志氣!”
天爐大笑:“老太太聽見之后,恐怕也要收回說我傲慢的話了,和你比起來,堂堂天爐都算得上虛懷若谷了。”
不等季覺說話,他再度發問:“如果要你來選呢。”
“嗯?”
“如果現在的你來選的話……”天爐好奇的問道:“你想要做季覺,還是想要做盧長生?”
季覺白眼翻過去,瞥著他:“那你要做矩子還是做天爐?”
“嘿,我為何不能兩個都做?”
天爐微微聳肩,遺憾搖頭:“可你能么?”
好,開始狗叫了。
“作為盧長生,舉世皆敵,但卻百無禁忌,四兩撥千斤挑動大局,令所有人如同傀儡一般在你的漩渦里難以自拔。
作為季覺,前途無量,卻身處樊籠,處處受限,在既定的已有規則里輾轉騰挪,難以呼吸……
縱然才能多么高遠,造化多么精妙,依舊要受限于現世和自身,不由自主。”
天爐回過頭來,看著他:“我并非是讓你在兩個里面選一個,也不指望你能夠兩者兼顧。而是希望你能明白,究竟哪個才是最重要的。
這一次你在七城做得很好,哪怕沒有盧長生,以季覺之造化,依舊能夠更勝一籌……
或許盧長生可以做到很多事情,但有些事,是你作為季覺能夠做,但盧長生絕對做不到的東西。”
他說,“如果有一天,真的有這樣的選擇擺在你面前的時候,總要明白,自己究竟舍棄了什么。”
“如果不是沒得選,誰愿意去當那狗屁盧長生?”
季覺不假思索的反問,“難道不做什么化邪圣人,我這輩子就無所作為了么?”
于是,天爐無聲發笑,滿懷愉快。
他所欣賞和贊嘆的,不正是這一份發自內心的決絕和更勝于己的傲慢么?
他揮了揮手,示意季覺可以走了,可季覺不動。
丟掉了手里的果皮和瑣碎,正襟危坐。
“天爐?”
“嗯?”
季覺看著他,忽然問:“你很討厭這個世界嗎?”
那樣的問題,令天爐的笑容一滯,
再一次的短暫沉默中,他搖了搖頭,自嘲輕嘆:“充其量,只是喜歡不起來而已。”
“曾經我身為普通人的時候,看著這個世界,時常會想,如果有個能站出來改變這一切的人就好了。
在成為工匠之后,我忽然就覺得,或許我就是那個人,我應該做點什么。
可成為天爐之后,明明可以大有作為的時候,卻反而變得庸庸碌碌,面目全非,連自己都快要看不過去。”
他唏噓感慨著,看向了季覺,滿懷期待:“你可要加油啊。”
“你是說,別變得跟你一樣?”
季覺錯愕,感受到這一份殷切的期盼,一時語塞,卻聽見天爐的聲音:“不,我是說讓你加油趕快追上來,然后再變得跟我一樣,早點重蹈覆轍。
這樣到時候我就可以送你一個紅色的小球,然后嘲笑小丑了。”
季覺翻了個白眼,再不想說話了。
指望這老狗里吐出什么象牙來,自己腦子是真有問題了。
他擺了擺手,起身離去。
走到門口之后,又調頭回來,抄起了桌子上的果盤端走——來都來了,哪里有空著手回家的道理?
這水果你吃的明白么?
最后留了個祝福的手勢之后,他轉身離去。
然后,半個小時之后的協會頒獎典禮上,再一次看到了那一張惹人厭憎的面孔。
“小年輕,要加油啊。”
天爐伸出手來,當著所有人的面,笑摸狗頭,“再接再厲,不要懈怠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