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良材美玉啊。”
費爾南凝視著那一張破碎又再度重組的面孔,輕聲呢喃,并不掩飾自己的贊賞,也更不收斂自己的輕蔑和鄙夷。
他知道,季覺在試錯。
在拿自己這個敵人,甚至,拿季覺自身……一次次的重復嘗試,不斷的試圖爬上眼前的高峰。
哪怕墜落摔碎不知道多少次。
可偏偏,就在他的眼前,本來毫無還手之力的季覺,竟然一次次的突破固有的極限,堅持的時間越來越長。
所攀升的高度,漸漸,突破了理論的極限。
這甚至和才能無關。
而是更隱秘,更深邃,更堅定的執念,一念之執,鐵石之固,所謂余燼的本質,不就是如此么?
哪怕是走到絕路之上,依然擺脫不了自以為是的傲慢之心。
可那又如何!
誰又不是呢?
就像是費爾南從沒有拒絕過季覺一次次的徒勞挑戰一般,季覺同樣沒有完全去摧垮他最后的一絲天人之礎。
這不是憐憫,而是賭上生命、靈魂乃至工匠之尊嚴的對決!
永無終結的斗爭里,一次次的勝負,將比分緩慢的逆轉,無限次試錯和無限的可能里,去窮盡一切的僥幸。
無數次勝負里,唯有真正的勝者,真正的贏家,真正更強的工匠,才能夠站到最后。
能者居上。
所謂的工匠就是這樣的怪胎,明明自詡理智,可理智從來都不重要。無比看重才能,可有時候,卻連才能都不放在眼里。
甚至,刻意沉淪在泥潭之中。
縱然淪落頑石,也要不自量力的掙扎反抗!
“別妄想了,季覺!”
谷粒聲響再度回蕩,費爾南冷漠揮手,一尺之棰的分解將眼前的殘軀化為碎片,第不知道多少次。
“才能的局限,不是所謂的執念和決心能夠打破的東西,你以此而成,又如何能夠否定自身?”
真實之謊否定三相流轉,來自費爾南的煉成瞬間滲透,從容的各個擊破,將那一具剛剛完成重組的身軀再度溶解。
連消帶打。
令季覺的攀升,再一次墜落。
終究徒勞。
“確實。”
季覺遺憾的輕嘆,低頭,看著這一具早已經瀕臨極限的重生形態。
純鈞一陣陣的示警,靈魂已經瀕臨極限,再這樣下去,恐怕無可阻止的物化就將反過來侵蝕靈魂,將季覺的自我和喜樂怨憎也盡數同化為再無起伏的冰冷心智。
行百里者半九十。
為山九仞。
哪怕已經屢屢創造出諸多不可思議的奇跡,可現在,卻已經難以進步了,不論再如何嘗試和探索,天行健所帶來的反饋卻在不可阻擋的,漸漸微弱,到如今,已經可以完全忽略了。
費爾南能感覺到,季覺同樣能夠感覺到。
此時此刻的季覺,已經抵達了作為頑石所能達到的極限。充其量,不過是達到曾經季覺的五分之三的程度。
天賦和才能的存在,已經殘酷的決定了下限和上限。
僅憑著執念和決心,再難以為繼。
所需要的,是更多的積累,和海量的時間和一次次徒勞的嘗試。
就像是昔日的段穆大師一般,忍受著自身頑劣的才能,日復一日的煎熬,追逐著大器晚成的幻光。
直到真正的突破自身的極限,亦或者……在那之前,被焚燒殆盡,化為爐灰。
余燼之賜,何其殘虐!
季覺遺憾一嘆,沒有再拔劍邀戰。
就到這里吧。
“游戲時間結束了么,季覺?”
費爾南漠然發問:“你還可以再來,我給你機會,只要還有勇氣,你盡可挑戰,再來多少次都可以。”
“不,意義不大了。”
季覺輕嘆著,微微一笑,滿懷著感激,向著眼前的前輩頷首致敬:“拜你所賜,我想,我大概已經懂了……”
他說:
“——所謂的,萬物自化!”
費爾南的眼瞳,驟然收縮。
天地劇震。
夜空之中,那無窮螢火所構成的恢弘烈日,居然猛然膨脹到極限,分崩離析……
赤霄不再。
取而代之的,是無以計數的星辰,宛如薪火,浩蕩升騰。
天爐傾覆,造化凡庸。
滯腐的螢火微光迅速黯淡,上善余燼,于此君臨!
一道道燃燒之光從穹廬之中匯聚,仿佛無窮之瀑,灑向塵世,灑向季覺。
就在費爾南的眼前,賜福的輝光流轉,從季覺的靈魂之中顯現,補上了重生位階最后的一環,這就是來自余燼的認可與恩賜。
萬物自化!
就在那一縷微光的映照之下,沉淪之染,煙消云散,頑石崩裂,璀璨純粹的輝光從裂隙之中再度顯現。
季覺所失去的一切,盡數歸來,甚至,更勝以往!
眼前的世界是如此的清晰,萬物的變化是如此的分明,一切的流轉,又是如此的美妙……就像是換了一雙眼睛、一具身體,甚至,換了一個世界。
可季覺卻感覺,自己所做的,不過是從曾經的封閉之井里抬起了眼睛,理所當然的看到了天穹日月。
天穹之高遠,日月之璀璨,從來不曾因為人而轉移增減,他們從來就在那里,只是你不曾發現。
“正如同你所說的一樣,費爾南,游戲時間結束了。”
季覺輕嘆著,從天穹之上收回視線,看向了眼前的對手,告訴他:“接下來,該你挑戰我了——”
費爾南沉默著,面無表情。
只有一道道裂痕,在面孔之上蜿蜒生長,勾勒出憤怒的輪廓。
“來吧,給你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