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覺倒是沒想到,比海岸汽車更先出名的,居然是自己的臉。
“真有意思啊?!?
季覺笑起來了,拿起電話:“伊西絲?!?
“我在,先生?!?
電話另一頭的聲音永遠平靜。
“我需要一點好消息。”季覺說。
“好的?!?
電話掛斷了。
另一頭,地下室的工坊中,容器里的星光明滅。
沸騰的聲音響起,冷卻液在管道之中運轉,奔流。
坐落在工坊邊緣的龐大服務器嗡嗡運轉起來,一張張屏幕亮起,無以計數的代碼如瀑布一般呼嘯而過。
自工坊之靈的命令之下,機械降神的造物于此運轉,就仿佛無形的巨人睜開眼睛,手足延伸,突破了死物的桎梏,順著電纜、網線和電波和訊號,延伸向四面八方。
千萬只無形之手順著一座座服務器作為中轉,匯聚分散,悄無聲息的撥弄著數據的洪流。
而數之不盡的眼眸睜開,靠著遍布崖城的攝像頭和監控,俯瞰所有。
一切死角,纖毫畢現。
再然后,工坊之下的管道中,有細碎聲音響起,仿佛數之不盡的昆蟲遠去……
“什么逼動靜?”
距離季覺的工坊兩個街口之外,烤餅攤子前面,抽煙的男人疑惑回頭,側耳傾聽,一頭霧水。
“嘿,電流聲而已啦?!?
烤餅老板滿不在乎的點了點不遠處的變電箱:“有些年頭啦,高峰用電的時候,聲音那才叫大咧,狗屎市政,反應多少次了,一點動靜都沒有。媽的,許朝先怎么還不死……哥,要加蛋么?”
“加,多放點蔥花?!?
抽煙的男人不以為意,很快,踩滅了煙頭之后,接過了兩個烤餅,轉身走向路邊停著的車里。
“武哥,你不是一直說跟著老板賺大錢么?”
車里等著的小年輕嘆了口氣,滿是不耐煩:“這都好多天了,咱們三班倒的盯著一個破房子,跟在一個小白臉屁股后面等屁……要不干脆今晚我把他攮吧?”
“我攮你嗎了個比!”
武哥沒好氣兒的給了他一個大脖子:“吃你的吧,沒老板消息,你敢露頭我讓你今晚就尿著血躺進醫院里信不信?”
“這不是著急嘛。”
“這才幾天你就著急?吃肉的時候還在后頭呢?!?
武哥正準備說什么,感覺到懷里手機震動,趕忙接起電話:“喂,大頭,有動靜了嗎?”
另一頭卻只有尖銳的雜音和摩擦聲,氣息奄奄,仿佛哽咽:“武哥,救,救我,我……”
武哥面色驟變,掛斷了電話。
“走!”
開車的人愣了一下:“大頭出事兒了?我馬上——”
“回公司!”
武哥的臉色陰沉,冷冷的看了他一眼。
年輕人哆嗦了一下,沒敢說話,發動引擎,忽然一個掉頭,沒理會不遠處漸漸升起的那一道濃煙。
可緊接著,身體卻不由得一晃,車輛打滑,整個車就像是喝醉了一樣,歪歪扭扭的開到了人行道上。
“看路,看路,你他媽的看路?。。 ?
“我看了啊,是……”
哭喊的聲音響起。
嘭!?。?
年久失修的圍欄從正中斷裂,再然后,那輛車就在疾馳之中墜入圍欄之下的堤壩,一路翻滾,落入漫卷的潮水中。
被淹掉了大半截。
不遠處,烤餅老板目瞪口呆的看著街對面的景象,揉了揉眼睛,拋下攤子沖過去,可還沒走幾步,就聽見了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火焰升騰,濃煙滾滾。
慘叫聲響起又迅速的斷絕。
滾滾海水之中,那一輛車被火焰和濃煙徹底吞沒,很快就徹底燒成了扭曲的模樣,甚至來不及打電話叫救護車。
呆滯的老板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忽然開始慶幸爆炸的時候不在自己攤位旁邊了。
“怎么個事兒?”路過的人驚恐探頭。
“鬼知道?!?
烤餅攤子的老板嘆了口氣,點著了一根煙,唏噓感慨:“電車害人吶……”
同樣的災難和巧合在今天似乎并不罕見。
短短的幾分鐘,北山區、麗華區、龍海區,消防隊的電話都被打爆了。電車自燃、卡車事故、電路老化和粉塵爆炸……
如同大家約好了快閃活動一樣,接踵而來。
原因各不相同,慘狀各種各樣,遺憾的是,一個生還者都沒有。
除了西河區邊緣的一家開在舊廠房的新型互聯網公司。
由于消防設施完全不到位,機房失火之后,這家每個月耗電量驚人的數據工廠血汗作坊就迅速的被付之一炬。
驚恐逃竄的牛馬員工們一個個灰頭土臉的蹲在下面,余驚未定。
等消防隊趕過來的時候,他們才發現,老板不見了。
只有濃煙滾滾的樓房里傳來的熟悉聲音,凄厲哀嚎,哭喊。
“救命、救……救我……我的腿……”
從尖銳到模糊,從高亢到沙啞,到最后,就連哭喊聲都聽不見了。
火勢太大了,消防隊只能在現場聊勝于無的灑灑水,拍張照片,至于平日里溜須拍馬的骨干們,此刻眼睜睜的看著自己嘴里的‘家’被燒成灰燼,連帶著勝過親爹的老板一起,再沒敢說話。
滴答、滴答、滴答……
一場氣象臺早有預料的暴雨從天而降,撲滅了廢墟之上殘留的火焰,避免火情擴散。而在暴雨之中,只剩下漆黑的廢墟,漸漸倒塌。
而在遙遠的北山區,工坊的黑暗里,冷酷的星光明滅。
操作臺上,機械臂如同溫柔的大手,撫摸掌心的那一只小小的水銀蜘蛛。染血的蜘蛛愜意的彈動著肢體,愜意非常。
“好孩子?!彼f。
在她面前的屏幕上,一輛疾馳的黑色轎車,猛然在路上剎車,拐下了高架,折身回返。
前方,紅燈亮起。
“速度快點!”
尹朝陽在車里焦躁的捏著手機:“先回公司。”
司機探出窗戶向外看了一眼:“老板,堵車了,紅燈?!?
“別特么管什么紅燈綠燈了!”尹朝陽克制著焦慮,時不時的抬頭,看向后面那一輛緩緩駛來的滿載卡車,不由得渾身緊繃。
可在后面的路口處,大車卻拐了個彎,走遠了。
簌簌灰塵從骯臟的車身上升起,灑下,舞動著。
仿佛嘲弄。
自己嚇自己。
尹朝陽松了口氣,還來不及回頭,卻聽見了刺耳的高亢巨響,還有激烈的鋼鐵摩擦聲,從天而降!
轟!?。?
旁邊工地上的塔吊吊臂上,墜落松脫的吊鉤已經帶著一大捆工字鋼,從天而降,將整個轎車插成了稀巴爛!
爆炸和濃煙里,火焰躥升,照亮了尹朝陽蒼白的臉色。
在剛剛的瞬間,反應神速的司機猛然起身,以常人難及的速度扯斷了他身上的安全帶,然后一拳打爆了右邊的車門。
扯著他一起,從車里跳出,落在了綠化帶里。
斷裂的枝杈如利刃,貫穿了尹朝陽的手掌,可他卻甚至來不及感到疼痛,只有一陣驚恐和后怕。
差點,差點就……
“多虧了你?!币柡沽鳑驯?,拍了拍司機的肩膀:“這個月我……”
司機沉默著,半跪在地上,沒有反應。
“嗬……嗬……”
在驚恐的掙扎中,白鹿的天選者艱難的回過頭,血液噴涌,半根扭曲的銹蝕鐵釘已經貫入了他的喉嚨,截斷了呼吸,貫穿動脈。
來不及反應,甚至,來不及察覺,究竟是從何而來。
在接觸到血液的瞬間,扭曲的鐵釘上,有一粒微不可覺的鐵銹,已經融入了血液里,帶來了深入靈魂的孽變。
可那一縷孽變靈質太過渺小了,甚至不足帶來畸變,可同時,又太過致命,以至于深入矩陣,截斷了賜福。
再然后,隨著釘子的斷裂,血如泉涌,噴在了尹朝陽的臉上。
染紅了他的金絲眼鏡和高定西裝。
嘭!
隨著尸體的倒地,沉悶的聲音從汽車的殘骸中響起。
街邊散落的傳單被熾熱的上升氣流卷著,升上了天空,又落入了血中,漸漸被染紅,如此刺眼。
就在傳單的背面,有一個被黑色記號筆畫出來的抽象笑臉。
看向眼前的幸存者。
致以問候。
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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