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神無憶踏出結(jié)界的那一刻,云澈也是身影一晃,緊隨而出。
他神情悠然之余,更帶著一抹似是無法強(qiáng)行壓下的愜意。
“無憶!”
神無冥雀幾乎是瞬身而至,目光和玄氣在她身上接連流轉(zhuǎn)數(shù)個來回,確認(rèn)無恙之后才似是稍稍放下心來。
神無憶向她淺露微笑:“姑姑無需憂心。淵神子形似跋扈,實(shí)則內(nèi)蘊(yùn)君子,倒是讓人頗為刮目相看。此行幸不辱命,姑姑,我們走吧。”
“多謝褒獎,恕不遠(yuǎn)送。”云澈一臉笑瞇瞇,一副得償所愿……甚至有些意猶未盡之態(tài),讓人頗為浮想聯(lián)翩。
神無冥雀護(hù)過神無憶,再不停留:“我們走!”
兩人浮至半空,本該極速遠(yuǎn)去之時,神無憶卻忽然身形一頓,停在了那里。
神無冥雀也半轉(zhuǎn)過身看著她,目露疑惑,但并未強(qiáng)行攜她離開。
神無憶微微轉(zhuǎn)眸,淡聲緩語:“淵神子,你我之間,終究只是后輩之爭,就算你手段高明,一切如愿又能如何?神尊馭下,也不過是浮生兒戲。”
明面上,這番話是在暗諷云澈如此爭一時尊嚴(yán),不過是意氣用事,不懂藏鋒的幼稚之行。六大神國終究是神尊為天,后輩之爭,再大也不過是兒戲。
但……此處已不是無人窺視的修煉空間,她忽然止步,當(dāng)著眾人之面也要說出這番話,絕對藏著重要的深意。
云澈眼眸半瞇,已是瞬息領(lǐng)會其意。
她在說:就算當(dāng)真能如愿引動諸神國動亂又如何?若是淵皇出手,以他凌世三百萬年的無上威望,再大的動亂,也會輕易平息。
云澈雙手抱胸,臉上悠然微褪,不緊不慢道:“諸位神尊何許存在,何來閑暇屈尊插手后輩之事。我云澈非在神國長大,本質(zhì)上是個市井之人,心胸狹隘,睚眥必報,素來吃不得半點(diǎn)虧蝕,奉勸永夜神女無論是自愿還是被迫,都少惹我為妙。”
話中隱意:我自有辦法讓淵皇無心插手,無暇他顧。
她回眸,深深的凝望了云澈一眼,
他說,他能引森羅、折天、織夢三國反目;他說,他為無夢神尊釘下了認(rèn)知和隨時可觸發(fā)的暗示;他說,他能引動梟蝶神國降厄永夜……
此刻,他又說他能牽制無上淵皇……
永恒凈土的帝王……與我有婚書為憑的夫君……
面對時澄澈到不容一絲雜塵的眼眸,還有那無法隱藏,深切到不見盡頭的喜與愧……
以及……恨不能將心魂完整刨出來呈于她眼前的赤誠與小心翼翼……
她都看得見,又感知的那般清晰觸魂。
他的身上,究竟有著怎樣的過往與隱秘……
我與他之間,又究竟發(fā)生過怎樣的恩怨糾葛……
我完全違背理智的選擇,究竟是因?qū)@個世界的排斥,還是……因為他……
從未有過,陌生難喻的復(fù)雜心緒無聲翻涌,她未再語,身影翩然,無聲遠(yuǎn)去。
無人知曉,更無人能想到,這看似一場被迫的交易,一場神承者間的恩怨之爭,實(shí)則牽動了整個深淵之世的命運(yùn)之索。
云澈目送神無憶隨神無冥雀離開,然后直接轉(zhuǎn)身,重返修煉空間。
至于神無憶要如何向神無冥雀,以及無明神尊說他們獨(dú)處時所發(fā)生之事,他分毫不需要擔(dān)心。
就這么孤身靜立于修煉空間,云澈久久凝神苦思。他伸出右手,看著自己的掌心。
墜入無之深淵后,被空間亂流撕裂的恐怖感覺依舊清晰,成功落入深淵之世時,軀體強(qiáng)橫如他,周身也找不到任何完好之處,五臟六腑更是蔓延著萬千碎痕,全靠殘存的玄氣死死支撐。
重傷瀕死,玄力枯竭的她究竟是如何安然通過深淵通道,那消失的二十年又究竟去了哪里……
他甚至找不到任何一個哪怕能稍稍讓自己慰心的可能。
難道,真的只能理解為“天佑”嗎……
感知他難以寧和的心緒,黎娑輕聲勸慰道:“或許,是她落下深淵時,剛好觸碰到一處空間亂流撕開的次元通道,將她直接傳送至了此世。或許,是這個世界的時間法則已徹底失序,時間黑潮對時間流速的扭曲亦在劇烈起伏,從而造成時間上的錯亂。”
“也或者,這個世界……這處始祖神大人遺棄之地,還藏著諸多不為人知的隱秘。識人尚且艱難,何況一個龐大世界的全貌。”
“但……如神無憶所,前路極艱,便無需過多分心糾纏已往的未解之事。”
“嗯,我知道。”云澈平靜的回答。他手臂垂下,收斂思緒,似已就此放下,不再糾結(jié)于此。
只是,魂間依舊纏繞著一縷無法消解的不安。
其名……未知。
…………
永夜神國,幽暗蔽空。
哐……嚓……哐……嚓……
沉重的腳鐐摩擦著冰冷的砂石,一聲沉過一聲,每一聲都拖著無力的頹敗,步步沉重,步步無望。
一行三十人,三十雙入肉釘骨的鐐銬。每一步都伴隨著錐心刺骨的痛苦,但他們卻無人敢御空飛行,亦無人敢仰動深垂的頭顱。
作為永夜神國最低賤的罪奴,無明神尊口中的“牲畜”,他們沒有在國域中飛空的資格。
哐……嚓……哐……嚓……
他們的腳步均勻沉寂,雙目沒有明光,神情沒有波瀾,如一具具械動的活尸。染血的鐐銬鎖住的不僅僅是他們的軀體,還有他們殘破的靈魂,以及被踐踏殆盡的信仰與尊嚴(yán)。
為首之人長發(fā)半白,滿臉臟污,身上厚重的血漿裹著讓人作嘔的惡臭,粗陋的面孔被掩在臟亂的長發(fā)之下,也隱下了那雙曾經(jīng)凌傲萬靈的雙目。
哪怕是邊境生地的低位玄者,看到他都會嫌惡避開,連鄙夷憐憫的目光都不屑投去半分。
卻做夢都不可能想到,這個臟臭不堪,鐐銬在身的男子,玄道修為高至神極境九級。
是曾經(jīng)神國之中的神子之師,玄力地位僅屈神尊一人之下的超然存在。
那個各大神國強(qiáng)者如今提及之時,唯有唏噓的名字……
神無夜鳳。
當(dāng)神無厭夜奪取神源,成為無明神尊之時,他也從神子之師,神尊之臂,成為了永夜神國最低賤的罪奴。
只因他是姓氏“神無”的男子。
而他作為罪奴的職責(zé),就是帶著同樣淪為罪奴的神無男氏,一次又一次的深入霧海,用鮮血、創(chuàng)傷、生命帶回淵晶……足量無賞,不足重懲。
極夜求死印下,他們只敢死,不敢逃。
而真正困住神無夜鳳的不是極夜求死印,而是他的妻子……
神無幽鸞。
即使碎盡尊嚴(yán),受盡屈辱,他也不敢死,不敢逃,不敢反抗……一年又一年,一夜又一夜。唯有她的安然,是他始終未滅的安慰與支撐。
一道華光由遠(yuǎn)及近,進(jìn)入國域后速度緩下,緩慢掠過他們的上空。
沒有抬頭,神無夜鳳已是跪地俯首,發(fā)出嘶啞的聲音:“罪奴夜鳳,恭迎神女殿下,恭迎巡夜使大人。”
眾“罪奴”全部俯首跪地,帶起陣陣刺耳凄愴的鐐銬碰撞聲。
這些鐐銬縱再堅韌十倍,他們也可輕易掙脫。但,它們的存在根本不是束縛,而是純粹的羞辱。
神無憶和神無冥雀身形未停,更沒有投去任何的目光。罪奴不配得到任何的回應(yīng),更不能靠近任何永夜女子,只配淪為最低賤的奴役與工具……神無厭夜的時代,始終如此。
神無夜鳳保持著跪地俯首的姿態(tài)一動不動,直至神無憶和神無冥雀的氣息遠(yuǎn)去,他才第一個起身,然后顫顫巍巍的邁動腳步繼續(xù)前行。
只是鐐銬似乎更加的沉重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