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曠安靜的世界,只能聽到自己逐漸開始失序的心臟跳動聲。
云澈停住腳步,回身面對神無憶,目光再無幽邃玩味,聲音再無散漫:“這里的結界,是無夢神尊親手布下,連他自己都無法擅入,你盡可放心。”
他說話之時,雙目一瞬不瞬的看著她,仿佛在又一次欣喜的,貪婪的確認著眼前的身影是真實的她,而非虛幻的遙夢。
同時,他也沒有忘記將“盤龍七玄晶”取出,然后輕輕推至神無憶身前。
神無憶目睹著這枚所謂的“盤龍七玄晶”,眸底映出一抹很淡,但許久才掩去的異芒……
若由她來偽制一枚符合“記載”的“盤龍七玄晶”,斷無可能做到如眼前這般完美,無論是龍息、淵光還是外溢的淵蝕之氣。
這無疑證明,云澈在駕馭淵塵的能力上,遠遠的勝過她。
若非知曉一切,或許連她都不會相信這竟是一枚人為制成的淵晶。
將“盤龍七玄晶”收起,神無憶啟唇出聲:“你的能耐,倒是遠超我的預期。不過瞬息的遙空唇語,你竟在短短兩月之內完整領會,還將之完美擬出。我是不是該贊一聲……不愧是永恒凈土的帝王。”
云澈嘴角綻笑,聲音溫若云煙:“更貼切的贊譽應該是……不愧是你的夫君。”
神無憶淡淡斜眸:“魅巧語也是帝王之術的一種?所以那折天神女,便是栽在了你的此術之上?”
云澈下意識的想要否認,隨之卻是搖頭而笑,頗為感嘆道:“若是能對你有用,便好了。”
神無憶淡淡嗤聲,懶于回應,聲音微微寒沉:“巧舌如簧之外,你也的確足夠聰明,以盤龍七玄晶為引,以討回舊怨為名逼我親自前來,這的確是變數最少的選擇。”
“夫妻之間,自當心有靈犀。”云澈依舊是如一的神情,如一的淺笑。神無憶主動向他邁出的一步,對他而實在太過珍貴,他回以的腳步,不容一絲的瑕疵。
“你有一刻鐘的時間,說出你想說的話。”
云澈溫軟的眸光,親近的語沒有引動她絲毫的波瀾。她保持著與他的十步之距,同一處空間,咫尺的二人,曾經的夫妻,卻仿佛隔著薄霧星河,飄渺難及。
云澈斂去亂緒,輕聲開口:“離開凈土之時,你給予我的回應……意味著你相信了我的話,對嗎?”
她的到來,已是答案,但他依然想聽她親口承認。
神無憶緩緩道:“蒼風流云,蕭澈,夏傾月……我看到了那紙婚書,還有你我的指印。”
“所以,你究竟是蕭澈,還是云澈?”
云澈的眼前忽然一片氤氳。
這是他未曾想到……或者說不敢奢求的回答,比他預想的最堅決的回應還要美好千百倍。
“它竟然……真的還在……竟還……完好無缺……”
他輕喃著,雙眸因朦朧而些微失焦。神無憶想說那婚書并非完好,但目光觸及他此刻的神情,竟是莫名的未能出。
“呼……”
云澈長長吐息,雙眸轉過時,已是一片清明:“所以,你也愿意與我并肩而戰?即使前方命途,注定九死一生。”
“九死一生?”她似是泛起淡淡的嗤笑:“那你也太過看得起我們二人。既已踏足過凈土,便該知淵皇是何許的存在。區區四十幾年,區區兩抹失根的浮萍,別說傾覆整個深淵,單單與淵皇一人抗衡都是癡人說夢。”
云澈笑了,笑得比方才還要舒心:“但你依舊決定與我并肩……”
她雖字字嘲諷,字字尖銳,但說的卻不是“你”,而是“我們二人”。
神無憶移開目光,看著空曠的空間,聲音變得格外幽緩:“我雖相信了你的話,但也僅僅是相信。因為現在的我終究不是夏傾月,而是神無憶。”
“這份‘相信’,絕不代表我要對你依附盲從。相反,我神無憶,自有記憶之始,便自認是一個理智冷血之人,而如我這般人,絕不會失智的去選擇一條十死無生的絕途。”
“但……”
羽睫覆下,她緩緩閉眸:“踏出神眠禁域后,我沉睡許久,睡夢之中卻無一刻的安寧,始終有無數個聲音在刺動我,催促我做出選擇。”
“或許是深隱意識的本能,或許是我塵封的過去……”
云澈:“……”
“而神眠禁域之中,你也有一句話深深觸動了我。”
她緩緩伸出右手,五指瑩若冰琢,腕間輕籠淡淡流光,每一縷肌膚都仿佛帶著天賜的神韻,卻又始終無法從這個世界感知到半分的暖意與親和。
“我的身體,我的靈魂,我的一切……都在無聲排斥著這個世界。”
“很早之前,我便懷疑……直至確信,我絕非這個世界之人。”
玉指收攏,她眸光轉回,看著前方驀然闖入她生命的男子:“所以,這一次,我選擇相信自己軀體和靈魂的直覺……即使前方是一片無望的絕途。”
“那不是絕途,絕對不是。”云澈眸中仿佛又多了萬千星辰,聲音更是有著踏入深淵以來,從未有過的信心與堅決:“我孤身一人之時,便從未想過失敗。如今有你并肩,我們夫妻合璧,更絕無失敗的可能。”
“而且,”云澈的聲音逐漸帶上了灼烈:“能再見到墜下深淵的你,看到你完好無恙的再次出現在我生命中,我便知道,這個世上,有著無盡的希望與可能,卻從無真正的絕途。”
“所以……”神無憶忽然道:“我究竟是因何落入這個世界?”
沒有回避,沒有隱瞞,云澈就這么直視著她,字字直白:“你與我死戰,重傷落敗,被逼入死境,不想死于我手,選擇……墜下深淵。”
“……!?”神無憶月眉驟蹙,久久失語。
云澈依舊直視著她的眼眸,讓她可以看清自己無瑕的坦誠與無盡的愧疚:“這其中恩恩怨怨,因因果果,不要說一刻鐘,縱是一天一夜,也無法說盡。但至少請你相信,我絕……”
“等等!”
神無憶忽然出聲將他打斷,她雙眉深蹙,異芒流轉,投向云澈的目光,第一次帶上了尖利刺心的質疑:
“你是說,當年我落下深淵之時,已是重傷在身,瀕臨死境?”
一剎那,云澈便知曉她在質疑什么。
他坦然而語:“是。你那時甚至已無法站起,將自己墜入深淵的,幾乎是你最后的力量。”
“那可就奇了。”
神無憶的月眸再度幽寒了數分:“深淵的記載中,有著不少從永恒凈土墜下之人,大都在墜落途中身死魂滅,而能活著墜入此世的,整個深淵歷史也寥寥無幾。”
“而這些存活之人,修為皆是神主境十級,這是永恒凈土的玄者所能觸及的修為極限,也毫無疑問是那個世界的巔峰存在。”
“而強至此境,也僅僅只是有了幾分活著墜下的可能,且記載中勉強活下來的這些人,無一不是傷痕遍體,五臟碎裂,氣若游絲。他們所遺的描述中,墜落之時會遭遇無比可怕,且無比漫長的空間亂流,逃無可逃,避無可避,以他們的修為能活下來,堪稱天幸。”
“而我醒來時,修為也是神主境十級。”
她聲音微頓,語氣微妙:“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以神主境的修為,重傷瀕死的狀態,竟是安然穿過那可怕漫長的空間亂流,活著從永恒凈土墜入了這深淵之世?”
“就連那紙脆弱到一拂即碎的婚書都完好無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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