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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園木廠內。
院中停著一輛辒辌車,車內是一具長丈二、寬四尺、高三尺的棺槨,雕著日月龍鳳虎龜連璧。
四名虎倀在車駕周圍擦拭,將車子與棺槨擦得锃亮。
片刻后,一名虎倀往正屋走去,他推開門拱手道:“山君,收拾妥當了,只等解煩衛來傳旨。”
姚安坐在黑暗中的圈椅上閉目養神:“招兒,想念妻兒么?”
虎倀跪于地面:“想。”
姚安隨口道:“此間事成,許爾等回家探望妻兒后解脫。”
虎倀伏在地上瞳孔微縮,沉默不語。
姚安睜開眼,笑著說道:“怎么,不信?”
虎倀依舊不敢說話。
姚安緩緩起身,站在虎倀身旁看向院中:“能回家便是好事啊,該開心才對。”
虎倀僵硬地扯著嘴角,露出一個難看的笑容:“山君說得是。”
姚安在寒風中呼出一口白氣:“漂泊二十年,每日每夜都想回家,可真回來了,我怎么高興不起來呢。師弟說得沒錯,有家人的地方才算家,他以為我不懂,可我早就懂了。我不就是為了將師父留在身邊,才琢磨出虎倀的門徑么?你說對不對?”
虎倀身子一僵:“山君英明。”
姚安贊嘆:“如果能將師弟也做成虎倀陪在身邊,就更好了,不僅我會開心,師父應該也會開心。”
此時,有人拍響大門:“開門。”
姚安聽著拍門聲,一步步退回黑暗中:“去吧,為我取王朝氣運回來。”
虎倀起身,疾步去大門前抬起門閂,門外兩名解煩衛徑直走進來,走至辒辌車旁,先是開棺查驗,再以刀柄敲擊棺壁,確認沒有異樣后才看向其中一名虎倀:“明器也準備妥當了?”
虎倀拱手道:“穩妥了,走吧。”
話音剛落,木廠院內卻安靜下來,兩名解煩衛相視一眼,右手緩緩摸向刀柄:“‘走’吧?”
虎倀趕忙解釋道:“小人一時疏漏了。”
兩名解煩衛慢慢靠攏:“身為東園匠人,如何能在忌語上疏漏?”
官員薨逝多有禁語,《大寧會典》禮制篇列了字表,喪禮禁“翻、覆、倒、傾、塌、崩、絕、斷、盡、孤、寡、沉、陷、埋、墜、跌”等兇語。
除此之外,民間亦有約定俗成的規矩,走、去、離、散、飄、游這六個字亦不可說。
尋常百姓或許不懂,但東園匠人常年與官員喪禮打交道,不可能不懂。
就在此時,正屋內傳來姚安的嘆息一聲:“拖進來。”
兩名解煩衛猛然拔刀看向黑洞洞的正屋大門:“什么人?”
可還沒等他們反應過來,已有兩名虎倀閃身至兩人身后,捂住嘴巴朝正屋內拖去。解煩衛拼命掙扎,箍著他們的胳膊卻像鑄鐵一般。
進了正屋,只見姚安已慢條斯理脫去外衫,赤裸著瘦骨嶙峋的上身。那赤裸的上身有八道斑紋,四道黑漆如墨,四道淡如炭灰。
虎倀不敢直視斑紋,只將兩名解煩衛丟入正屋,卻沒敢踏入半步。
屋內傳來哀嚎聲與咀嚼聲,虎倀們靜靜地跪在正屋外,大氣也不敢喘。辒辌車前的兩匹戰馬躁動不安地踏著蹄子,想離正屋遠一些,可韁繩拴在樁子上使它們動彈不得。
不知過了多久,黑暗中的咀嚼聲緩緩停下。
有虎倀小心翼翼抬頭,卻見姚安的身影從黑暗中緩緩浮現。
他一邊披上外衫,一邊朝門外走來,衣袂晃動間,他上身的斑紋已然淡去兩條,臉上的血色也一并褪去,蒼白得仿佛在水里泡了幾個時辰。
下一刻,兩名解煩衛跟在姚安身后,面無表情地從黑暗中走出,外表竟看不出絲毫異樣。
姚安立于門檻前披好道袍,擦了擦嘴角的血跡,淡然道:“一字疏漏損我兩成多的氣運,今日大局為重便不責罰你們了,去,取王朝氣運回來。”
虎倀復又跪伏下去:“是。”
兩名解煩衛亦在姚安身后抱拳:“是。”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