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寐齋前,所有人靜靜看著徐術來到門前站了許久,手搭在門簾邊緣遲遲未動,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虎丘徐家的徐傳蔭皺眉問道:“老爺子已經三年沒見他了,甚至不肯與他說一句話,今日為何會突然喚他入內?”
張拙站在屋檐下瞥他一眼:“等閣老喚你進去的時候,自己問問閣老吧。”
徐傳蔭環視眾人一眼,聲音漸沉:“張拙,不會是你趁著閣老病重,想要聯手徐術謀奪我徐家家業吧?”
張拙將雙手攏于袖中,抬頭看著屋檐上的冰棱,看都不看徐傳蔭一眼:“聽聽你說的什么屁話,徐術乃閣老嫡子,徐家家業不給他,難道給你?”
徐傳蔭皺眉道:“你不用揣著明白裝糊涂,世人皆知他從哪來。”
張拙漫不經心道:“論我大寧法理,徐術仍是閣老嫡子,他若不開口,無論如何也輪不到你們,你們最好對他客氣些。”
徐術對耳邊的爭吵充耳不聞,直到獨寐齋里傳來劇烈咳嗽聲,他才深吸了口氣,掀開門簾低頭鉆進屋中。
屋內晦暗,窗戶遮得嚴嚴實實,以免滲進寒風。
空氣里彌漫著藥味,混著炭火的干燥,還有一絲老人身上特有的腐朽氣息,是命數將盡時,從骨頭縫里往外滲的東西。
徐閣老沒在床榻上躺著,而是端坐在太師椅上。
徐術隔著幾步認真端詳徐閣老,只見對方身著石青色的道袍,領口袖口一絲褶皺都沒有。
徐閣老醒來后并未急著見人,而是由中年書生收拾體面了才見客。
只是當他看見徐術的剎那間,原本清明的眼神,竟頓時渾濁起來:“兒啊……”
徐術下意識與屋內的中年書生對視一眼。
下一刻,徐閣老顫顫巍巍想要撐著扶手起身,卻又頹唐坐回太師椅上。
他雙眼渾濁地看著徐術:“兒啊,爹做了個夢,夢見四十九重天的妖魔將你奪舍啦,爹恨不能食其肉、嚼其骨……”
徐術一怔,轉頭看向身旁那位中年書生:“徐表,這跟指著和尚罵禿子有什么區別?”
徐表嘆息一聲,拱手說道:“公子,老爺已昏聵多時,有時醒來只記得十九年前您走丟的時候,連之后的朝局也一概不記得了。勞煩您配合一二,圓了他的心愿……畢竟您用了公子的身子。”
“等等,這事得掰扯清楚,”徐術挑挑眉頭,吐著一口酒氣:“當年他兒子是意外溺死,這筆賬可不能算在我頭上。后來是他去緣覺寺花重金,做了通天的法事,若不是藥師佛才遣我轉這一世,我還懶得走這一趟呢。”
徐術話鋒一轉:“再說了,用身子的情誼,我已還給徐家了,先許他三年陽壽,再許他沒了病痛……總不能沒完沒了吧。”
徐表拱手作揖,一揖到底:“老爺這十九年,喪子之痛猶勝病痛,拜托您了。”
徐術看著徐表的后腦勺,最終嘆息一聲。
此時,徐閣老顫顫巍巍地對他招手,語無倫次道:“兒啊,來,來爹跟前。怎么一轉眼便長這么大了,爹記得昨日才送你去徐家學堂,你在門里哇哇大哭,昨日才到爹的腰間,怎么一轉眼就長這么大了……”
徐術遲疑片刻,最終蹲在徐閣老面前,輕聲道:“爹……”
話未說完,卻聽徐閣老忽然冷聲說道:“你不是我兒子。”
徐術愕然抬頭,卻見徐閣老正冷冷地看著自己,那雙眼睛里的渾濁不見了,只余下朝堂沉浮數十載的沉穩與老練。
對方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冷得像是三法司在公堂上宣判。
徐閣老神智清明起來。
徐術沒好氣地站起身:“我怎么覺得你他娘是故意占我便宜?真想給你送劫壽臺上去。”
徐閣老沙啞道:“老夫乃當朝首輔,有國運庇體,你那劫壽臺對老夫無用。”
徐術轉身往外走去:“開不起玩笑,無趣。”
正當徐術掀起門簾,徐閣老肅然道:“回來,老夫讓你走了么?”
徐術放下門簾,轉身回看:“你可別倚老賣老,論壽數,我皈依藥師佛座下時,你徐家老祖宗都還沒出生呢……找我到底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