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府那扇朱漆大門上掛著一塊匾額,沒有寫“徐府”,而是寫著“進士第”三個大字。
張夏對陳跡小聲解釋道:“太宗親筆,徐家出第一位狀元時題的。對聯是文宗親筆,徐家出第一任內閣首輔時題的?!?
陳跡打量左右對聯,上聯寫著“二十載黃扉,調羹補袞”,下聯寫著“三千卷青簡,教子傳孫”。
他好奇道:“黃扉……”
不等張夏回答,走在前面的張夫人冷笑一聲:“黃扉指代內閣,你往后還是得多讀讀書才是?!?
陳跡也沒有不好意思,又問道:“娘,調羹補袞又是什么意思?”
張夫人面無表情道:“商王武丁曾對‘傅說’:若作和羹,爾惟鹽梅。意為治理國家就像調制羹湯,傅說就是鹽和梅,負責調和五味……這是帝王對宰輔重臣才用的贊譽之詞。”
陳跡笑了笑:“娘果然博學。”
張夫人眼皮跳了跳,原本到嘴邊的譏諷,換了個說辭:“阿夏應該領你見過登世龍門了,但我張家誰也不許走那道門,來徐家必須走正門,堂堂正正的進去。這是老爺的體面,也是我張家的體面。”
陳跡嗯了一聲:“曉得的?!?
拐過影壁,卻見儀門前立著密密麻麻三十七根旗桿,有二斗的、有三斗的、有四斗的。
陳跡知道這是功名旗桿。
家中有人成為貢生便能在家門前立起一支碗口粗的旗桿??贾信e人便可在旗桿上加一斗,考中進士則加兩斗,高中一甲進士加三斗,遷升一品大員、位極人臣則加四斗。
張夫人神情寡淡道:“舉人與貢生是不夠格在京城徐家立旗的,只能立回金陵老家去。尋常人來到這儀門前,看到這些功名旗桿便該心生敬畏,這是世家的底蘊。但你不要只瞧個熱鬧,我張家有朝一日也要有這般底蘊……你是沒什么希望了,但你與阿夏的子嗣還有希望。”
陳跡也不生氣,笑著說道:“還有張錚兄長呢?!?
張夫人沉默不語。
進了儀門,張夫人一路往徐家內宅走去,暢通無阻。
陳跡漸漸聽到前方有人沉聲道:“老爺子非要等張家人過來做什么,我徐家的事情何時輪到外姓人來做主了?他張拙說到底不過是我徐家贅婿罷了!”
張夫人面色沉了下來,加快腳步踏進宅院:“徐傳熹,我說了多少次,張拙并非徐家贅婿!”
前方的聲音戛然而止,“獨寐齋”前,數十人轉過身來,當中一人身穿大紅官袍,面白無須,眼窩微陷,顴骨略高,正是剛剛遷升至大理寺卿的徐傳熹。
徐傳熹見張夫人來,慢條斯理道:“你身為徐家人,為何處處胳膊肘向外拐?”
張夫人平靜道:“嫁進張家,便是張家的人,絕無在旁人面前墮了他面子的道理?!?
徐傳熹哦了一聲:“既然是張家人,還來我徐家作甚?”
張夫人嗤笑道:“閣老遣人喚我等前來,徐家只怕還輪不到你來做主?!?
說罷,她目光掃過眾人,最終停在右都御史羊詹身上,眼神凜冽:“羊家人都來了,我為何不能來?”
一旁虎丘徐氏的徐傳蔭神情寡淡道:“徐一鴻,羊詹與我徐家姻親,為何不能來?你們吵架,莫攀扯旁人。”
徐傳熹斜睨張夫人:“張拙這些年靠我徐家步步高升,不思反哺我徐家,反而趁老爺子病重,來徐府代批票擬,無首輔之位、行首輔之權,莫不是想鳩占鵲巢?”
又有一人混在人群中說道:“徐一鴻,收了你的心思,老爺子選人過繼也只會選徐家人,沒有選張錚的道理?!?
陳跡原本只是旁聽,此時卻愕然看向張夏,張夏微微點頭。
是了,徐術乃四十九重天‘凈琉璃世界’轉世下來的佛子,素來與徐閣老不合,連說句話都要托張拙轉達。
如今徐術無后,也動了過繼子嗣的念頭。
陳跡一時間覺得奇怪,徐家、陳家這偌大世家,主脈竟都絕了子嗣?一家如此可以說是巧合,兩家如此還能是巧合么?
更奇怪的是,張錚若過繼到徐術膝下,豈不是要姓徐?張錚豈不是要改名徐……
難怪成親前,張夫人要求第二個子嗣姓張,這是擔心張錚過繼之后,張家絕了后。也難怪他方才說“還有張錚兄長呢”,張夫人沉默不語。
此時,徐傳熹沉聲道:“徐一鴻,張拙借我徐家之勢入了閣便該心存感激,不是我徐家,他哪能有今天?”
張夫人胸膛起伏,環視眾人。
這獨寐齋是徐閣老的寢房,而這寢房外站著的皆是徐家旁支,幾十人虎視眈眈、七嘴八舌,她獨木難支。
她正待開口還擊,卻聽身后陳跡輕聲道:“徐大人也是徐家人,也可借徐家之勢,怎么沒見徐大人入閣?是不喜歡嗎?”
張夫人一怔,轉頭詫異打量陳跡。_l